胡子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伸手将桌子上的东线态势图拉过来看了一眼,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卡卢加的位置点了点,又顺着卡卢加往西划了一道线,一直划到了莫斯科。
“冯·博克说要重新评估东线的总体部署。”
他喃喃说道,
“评估什么?现在还有什么好评估的?第4集团军已经被打残了,莫斯科方向的南翼空了,若是朱可夫率部从南边打过来,我们拿什么抵挡?”
他又拔高了声音,但这一次很快便又被他给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给冯·博克发电。”
约德尔拿起钢笔,铺开电报纸。
胡子靠在椅背上,将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下面那盏白炽灯上,嘴唇一张一合,念得很慢:
“致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费多尔·冯·博克元帅。
发报人: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
日期,1941年12月1日。
密级,绝密。”
“一、贵部12月1日来电收悉。关于第4集团军迂回部队遭中国军队围歼一事,最高统帅部已充分了解。对此,最高统帅部不会追究贵部在此次战事中的责任,望贵部继续履行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的职责,稳定现有防线。”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约德尔的笔也跟着顿了一下。
不追究责任?约德尔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可不是胡子的风格啊。
胡子继续念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慢:
“二、卡卢加方向战局既已不可收拾,贵部当以现有兵力转入防御,巩固好维亚济马至斯摩棱斯克一线的现有区域,防止中国军队及苏军从南翼迂回包抄。”
“三、莫斯科方向,仍为东线战事的重中之重。台风行动虽因第4集团军被抽调而受挫,然莫斯科城下我军各部仍具进攻能力,望贵部集中现有兵力,全力以赴,尽快攻克莫斯科,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推诿。”
念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胡子沉默了十几秒,最终缓缓地说道:
“四、冯·博克,你是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东线战事的成败,皆系于你一身,此前统帅部将第4集团军调离贵部建制,此乃统帅部之决策,与你无关。如今第4集团军既已战败,责任当由统帅部承担,不会追究贵部之过。”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低得几乎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似的:
“五、眼下,莫斯科方向之攻势,已经是我们在东线最后的希望了。若你能率部攻克莫斯科,则战局还尚有一丝挽回的余地。若贵部不能攻克莫斯科……”
他没有把话说完。
约德尔握着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等了足足五秒钟,胡子才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若贵部不能攻克莫斯科,那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因此,请你务必全力以赴,尽快率部攻克莫斯科。这不是命令,这是我的个人请求。”
约德尔将最后一个字写完,将笔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胡子一眼。
胡子却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地图上莫斯科的位置上,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又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约德尔拿起电报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折好,装进加密信封,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胡子还是那样坐在椅子上,望着地图发呆,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了一层油亮亮的汗迹,他整个人仿佛比二十分钟前苍老了十岁。
约德尔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过拐角时,看了一眼手里的加密信封,又回想起电报中的措辞,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跟着胡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听过胡子用这种口气发电报。
那个“请你务必全力以赴”,那个“这是我的个人请求”,这个在柏林地堡里对着地图咆哮了无数遍的人,居然会用这种近乎低声下气的口吻,去求一个正在前线打仗的元帅。
约德尔摇了摇头,将信封交给了机要室的通信官。
“绝密,加急,直发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
“是。”
通信官转身走进了机要室。
约德尔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着柏林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莫斯科。”
他喃喃说道,“莫斯科……”
而在维亚济马以西的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里,冯·博克收到这封电报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壁炉旁,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将电文纸放在了茶几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缓缓地喝了一口。
“格赖芬贝格。”
“元帅阁下。”
“你听听这句话,”
冯·博克将电文纸拿起来,念道,“‘这不是命令,这是我的个人请求。’”
他念完,将电文纸放回到茶几上,冷笑了一声:“他也有今天。”
格赖芬贝格没有接话。
冯·博克将咖啡杯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沉默了很久,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
“回电。冯·博克致最高统帅部。电文如下:原手之嘱托,博克已悉。中央集团军群将以现有兵力,全力以赴,向莫斯科发起最后的攻势。成败利钝,非所逆睹。此复。”
格赖芬贝格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元帅阁下,就这么几句?”
“就这么几句。”
冯·博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格赖芬贝格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要的是我全力以赴,那就全力以赴吧。”
他走回壁炉旁坐下,将那份电文纸扔进了炉膛里。
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随之化为了灰烬。
冯·博克望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光,忽然说了一句:“格赖芬贝格,你说,我们还有机会拿下莫斯科吗?”
格赖芬贝格沉默了片刻,道:
“元帅阁下,莫斯科城下的部队已经打了快两个月了,伤亡很大,补给困难,朱可夫又在不断向莫斯科增兵……说实话,我不知道。”
冯·博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