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默默地将手里的红蓝铅笔放在了桌子上。
“念吧。”
约德尔展开电文纸,低声念道:
“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冯·博克元帅致国防军最高统帅部。
日期,1941年12月1日。
密级,绝密。”
“一、今日下午,第4集团军迂回部队……第7步兵军、第9步兵军、第43步兵军,在卡卢加以北遭中国军队装甲集群三面合围,经过约四十分钟的激战,我军防线被全面突破。
第7步兵军军长法希巴赫上将、第9步兵军军长盖叶步兵上将、第43步兵军军长海因里希步兵上将分别发来诀别电报,均表示部队弹尽粮绝,无力再战,已率部向中国军队投降。”
“二、至此,第4集团军所辖六个步兵军,迂回部队三个军全军覆没,正面部队三个军遭重创后转入防御,总兵力损失超过三分之二。第4集团军已彻底地丧失了继续作战的能力。”
“三、卡卢加方向的战局已不可收拾。中国军队在击溃第4集团军迂回部队之后,其装甲集群已转向东面,帝国师防线面临被合围之危险,我部已令帝国师向维亚济马方向后撤。”
“四、中央集团军群在莫斯科方向的攻势已无力继续维持下去。第4集团军被抽走之后,莫斯科方向南翼已无兵可守,我部目前仅能以现有兵力维持防线,请求最高统帅部重新评估东线总体部署。”
约德尔念完,将电文纸放在了桌子上。
地下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胡子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跟一尊雕像似的。
他将手放在桌子上,十指张开着,指尖微微地颤抖着,幅度很小,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约德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约德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六万人。”
胡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了克卢格三十六万人,六个步兵军,他跟我说,两周内便能解决问题。”
他渐渐地拔高了声音。
“两周!结果呢?三天!三天,三个军被人家成建制的吃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就被人家突破了防线!”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十多万人!被一支连名字都他妈的没听说过的中国军队,在三天之内打得全军覆没!”
说着,他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得向后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盯着约德尔,眼中满是怒火。
“约德尔!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三十万人打不过二十万人?我们的将军都是废物吗!我们的士兵都是懦夫吗!”
“阁下……”
约德尔试图开口。
“你闭嘴!”
胡子抄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咖啡溅在约德尔的裤腿上,约德尔想开口说话,却被胡子挥手打断了。
“冯·博克!”
胡子在桌后来回踱步,双手在身后绞在一起,步子又快又碎,
“他说过,‘柏林那帮蠢货’!他说过,‘情报部门害人不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早就知道!可他打了败仗就把责任全推给情报部门,推给统帅部,他自己呢?难道他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伸手指向约德尔:
“还有克卢格!普鲁士的元帅!打了一辈子仗!结果连一支从亚洲来的军队都对付不了!一个星期都不到,他就将我的三个军送进了中国人的包围圈!”
他又走了几步,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整个人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都是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约德尔站在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十几秒,胡子才直起身来,走回办公桌后,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将那份电文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漏。
看完之后,他将电文纸放在桌子上,随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约德尔壮着胆子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胡子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刚才那种暴怒的神色了。
“约德尔。”他闭着眼睛说道。
“阁下。”
“将这份电报再念一遍。”
胡子将桌子上另一份电文推了过来,“冯·博克之前发来的那份,关于帝国师战损和情报部门的那封。”
约德尔上前两步,拿起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那段“情报部门害人不浅”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胡子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约德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情报部门是该骂,但我们谁都没想到……一支中国军队,会出现在卡卢加,会有上千辆重型坦克,会有数千门重炮,会他妈的把帝国师和第四集团军打得满地找牙。”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双手从桌子上滑下来,搁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约德尔,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般,
“我们从六月份打到现在,打到了莫斯科城下,打了将近半年,死了几十万人,什么都有了,就差最后一步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支中国军队,将我们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中国人,到底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约德尔张了张嘴,斟酌了半天措辞,最终也只说出了一句:“冯·博克元帅的报告里提到过,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灵活……”
“我知道。”
胡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他们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跑到苏联来打仗?他们凭什么能装备得起上千辆重型坦克?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重炮?他们如何保障后勤调度?他们的兵是如何训练的?”
他跟连珠炮似的接连抛出了好多问题,像是在拷问约德尔,但约德尔看得出来,他更像是在拷问他自己,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