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刀叉。
“吃吧。”他说。
八双筷子同时动了。
不是正式的一起落筷,但节奏几乎重合。
爽儿夹走了最大的一片蘑菇。
小柚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回去。
小青撕了一小块面包蘸了盘边的酱汁。
孟晚晴慢条斯理地切煎蛋。
苏甜甜倒了一杯柠檬水。
沈雅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深色的酒。
小周开始吃那盘蘑菇。
她夹的时候观察了一下爽儿的筷子,避开了她的路线。
林北先吃的煎蛋。
刀尖切开蛋白的时候,蛋黄顺着切口流出来,在盘子上蔓延成一小片橙黄色的区域,边缘碰到培根脆壳,留下了一道浅色的油痕。
他蘸了一下蛋黄咬了一口,熟度确实是他喜欢的那种,中间还有一点黏稠的质感。
“怎么样?”爽儿问。
“熟了。”
“熟了?我试了三个蛋你只给我一个‘熟了’?”
“你还想要什么评价?”
“想要‘好吃’两个字。”
“好吃。”
爽儿靠回椅背:“那我也满意了。”
小柚在旁边安静地喝完了半碗汤:“哥哥,这顿饭是我们一起做的。”
“我知道。”
“你吃之前我们商量了一下,每人做一样你爱吃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我们都不知道你最喜欢吃什么,所以就每人做了一样自己觉得你会喜欢的。”
林北咽下了嘴里的煎蛋,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布上那排手写的小卡片。
爽儿的卡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煎蛋形状,蛋上长了眼睛和嘴,嘴裂到脸两侧,像个表情符号。
小柚的卡片边缘贴了一枚小小的贴纸——上次在公园湖上画的那只狗,用铅笔画的,边缘有一道铅笔的复线,像是描了好几遍。
苏甜甜的卡纸边角剪成了弧形,上面写了一个“早”字。
小青的卡面干净,只有一行小字:“面包烤了六分钟。”
沈雅写的是“酒配早午餐是成年人的特权”。
小周的卡纸上写了一句“要好好吃饭”——字迹整齐,没有多余的修饰。
孟晚晴的卡上写了四个字:“慢慢来。”
旁边用小字补了一行:“吃完这顿再想别的。”
“每张卡片都是我们写的,都是早上写的。”
爽儿说,“你吃完了之后再重新看一眼,顺序别乱,有的卡片背面还有东西。”
林北翻过来看了一眼爽儿的卡片背面。
空白。
他看了她一眼。
“我的没有。”爽儿说,“我的背面是空白的。”
“那你的卡片不完整。”
“我的卡片正面已经够丰富了。”
“那个表情符号是你自己画的?”
“不然谁画的?小柚画的比我好,我的画风偏抽象。”
小青在窗边喝了一口水:“你那张画的蛋,嘴裂到了盘子外面。”
“嘴裂到盘子外面说明它在咧嘴笑,笑得开心。”
“咧嘴笑嘴不用裂到盘子外面。”
“那你画一个试试?”
小青没有画。
但她把面前卡片翻了个面,林北看到她的卡片背面确实有东西——一个极简的线条小人,站在一截竖线旁边,姿势像是在扶着什么东西。
旁边没有文字。
“那是你在钢管旁边的样子。”
爽儿看了一眼,“你画你自己?”
“画的是他。”小青说,“昨天在厨房门口站着的样子。”
“那你怎么不画脸?”
“画脸就不好认了。”
林北把那排卡片按顺序放好。
孟晚晴站起来给每个人添了第二碗汤。
苏甜甜把酒瓶朝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沈雅已经喝完了半杯,杯子在桌面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水印。
“林北哥,”爽儿靠到椅背上,带着一种认真表情,“你刚才说‘好吃’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犹豫的那零点几秒在想什么?”
“在想煎蛋的边缘怎么煎得刚刚好。”
“边缘?”
“边缘微焦但不硬,很难控制。”
爽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她已经把煎蛋吃完了,盘底只剩下一点油痕:“我煎第三个蛋的时候找到了诀窍,油温升高之后转小火,蛋下去之后不要动它,等蛋白凝固到边缘开始起泡再翻。最后一个用这个手法做的,就是你现在吃的那个。”
“你把这个方法告诉孟姐了?”
“告诉她了。”爽儿说,“她以后煎蛋也会按这个手法。”
孟晚晴在旁边点了点头:“她说完我就记下来了。”
“那我下次还能吃到这个熟度的蛋。”
“能。”
林北把盘子里的培根吃完,蘑菇也吃完了。
最后用一块面包把盘底的酱汁抹干净,面包上沾了一层浅红色的酱汁。
他在咬之前看了一眼旁边小柚的盘子——她正在用面包蘸汤喝。
“吃完了?”小柚抬头问他。
“吃完了。”
“那你再坐一会儿。”
她端走了他的空盘,放进厨房水槽。
小青也站起来了,她收了桌面上空出来的几只盘子,叠起来端进去。
苏甜甜把玻璃壶收走。
沈雅拿着酒瓶走回了厨房。
爽儿把桌布上的面包碎屑拢到掌心扔进垃圾桶。
七个人收桌子的节奏像是排练过的。
林北坐在客厅的餐桌旁,面前的桌布被收走了,只剩下那只细口花瓶和几根掉落在桌面上的雏菊花瓣。
小周从厨房端回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喝点水。”
“谢谢。”
“不用谢。”
她在旁边坐下来。
客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厨房传来爽儿和孟晚晴的对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轻松。
小柚的身影在厨房门口晃了一下,像是正在擦盘子。
小青靠着厨房台面站着,手里拿着擦碗布。
林北端起了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林北哥,”爽儿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这次我们提前准备。”
“煎蛋就行。”
“那还做同样一盘?”
“同样一盘。”
爽儿的表情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光泽:“行。”
她缩回去了。
林北靠进椅背里,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茶几上那排手写卡片还整齐地摆放着,没有全部收走——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卡片表面落了一层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微微浮动。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小青的,背面的线条小人还站在那里,扶着那根竖线。旁边确实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