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林素云冇关,同霍满堂更冇血缘。霍家呢摊烂泥,原本就唔关你事。”
(你跟林素云无关,跟霍满堂更没血缘。霍家这摊烂泥,原本就不关你的事。)
你怔怔看着他,一时没能跟上他的脑回路。
合作的时候说需要你,还煞有介事的伸手要跟你讲仪式感,怎么刚帮你把最大的身世隐患烧成了灰,他反倒劝你散伙了?
“离开?”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是……我现在怎么离开?”
“就算我想走,霍老头把长华和那两家公司都挂在我名下了,外面还有他派来盯梢的人,难道你帮我离开吗?”
“而且你不是需要我用霍家人的身份帮你推开那些门吗?”
“你想嘅话。”他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隔,仿佛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我可以帮你。”(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契爷而家急住同东盛集团倾上市,家丑唔外扬,佢唔会大张旗鼓报案去追一个卷款嘅侄女,最多一两个月风头过去,呢个圈子入面冇人会再记得有你呢个人。”
(义父现在急着跟东盛集团谈上市,家丑不外扬,他不会大张旗鼓报案去追一个卷款的侄女,最多一两个月风头过去,这个圈子里面没人会再记得有你这个人。)
陈潮生的视线落在你额角,那里早就痊愈了。
但只要你继续留在霍家,这样的伤势会源源不断的来。
“我嘅事,我自己有其他办法解决,唔系非你不可。”(我的事,我自己有其他办法解决,不是非你不可。)
他截断了关于他自己计划的话头,转身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护照系我揾人做嘅,过海关唔会有问题。”
里面有个棕色的皮箱,打开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套叠好的日常女装、一张今晚的客轮船票、护照、存折、几沓现金和一封手写的介绍信。
“簿仔入面嘅钱系我呢几年陆续存落嘅,干干净净,唔系堂口嘅黑钱,嗰边有我信得过嘅老友,你过去之后可以用呢个新身份喺嗰边生活,开间铺头又好,读书又好,冇人会揾到你。”
(存折里面的钱是我这几年陆续存下的,干干净净,不是和安堂的黑钱,那边有我信得过的朋友,你过去之后可以用这个新身份在那边生活,开间铺子也好,读书也好,没人会找到你。)
怪不得他眼下泛着一圈青黑,昨晚半夜快艇抵港,今天早上九点他就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接你去喝早茶。
中间这短短几个钟头,他不仅要看报告、另造一份假报告糊弄霍满堂,还得紧赶着替你备齐这一整箱跑路的行李。
你喉咙有些发堵,抬眼看向他:“我跑掉之后你不会被霍老头罚吗?没看住我。”
陈潮生避开你的眼睛:“契爷仲要用我,最多闹我两句。”(义父还要用我,最多骂我几句。)
说谎。
“我有事情要做。”你说。“我走不了。”
“咩事?”(什么?)
“……撞到头那天我恢复了记忆,海难时小棠救了我,霍满堂当年在大陆杀了人跑路,死者家属找不到凶手就纠缠她们母女,她妈妈受不住上吊死了,收养她的舅舅也被人打断了腿。”
“小棠要找霍满堂报仇,她死了我要替她报仇整垮霍家。”你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还有陪你这个笨蛋搭档一起把事情完成。”
你想起在片场时,你顺着规则借刀杀人把对手送进警局,他当时眼里露出的赞许。
还有那天宴会,进去之前你在走廊里清楚听见他说了一句:“行啦。”(走吧)
那个时候你脑子里全是恐惧,根本没顾得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可后来的这些天里,那个声音反反复复的钻进你的梦里。
行啦,走吧。
如果你没有在那个时候推开那扇门,陈潮生是不是会放那个人走?
你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加快:“……你是卧底警察?还是被警方策反反水的?”
话音刚落,眼前黑影一闪。
陈潮生抬手捂住了你的嘴,另一只手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的往腰后挪,凤眼眯起,视线越过你的头顶飞快将公路前后以及右侧的矮树丛扫视了一遍。
视线范围内只有你们两个人和一车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跑路家当。
直到确认周遭连只海鸟都没有,他才收回视线。
“……边个教你喺大马路边问呢种唔要命嘅问题嘅?”(……谁教你在大马路边问这种不要命的问题的?)
你眨巴着眼,只能发出两声模糊的唔唔,无辜的看着他。
掌心底下的温热吐息让陈潮生像是被电了一样抽回手,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全然忘了自己身后轿车的后备箱盖还打开着:
“砰!”
他后脑勺正正好撞上。
“嘶……”
刚才还满身肃杀之气的人抬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俊脸扭曲了一瞬。
你没绷住:“搭档,碰瓷也不是跟自己的车尾箱碰的啊。”
你趁他恼羞成怒之前踮脚扒拉他:“快松手我给你看看,这铁皮这么硬,等下别把我们陈军师撞傻了。”
陈潮生一手撑着车尾边缘,有些狼狈的顺着你的力道低下头来。
他耳根连着脖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摸上去很热,撞到的地方略肿起来了一点。
他问你:“……我有边度露咗底?”(……我有哪些地方露了底?)
你把所有的推测仔细说了,末了还诚恳补了一句:“而且你对我太好了,太有良心了,这是重中之重的原因。”
如果只是因为游轮门外那句话,你至多只会怀疑他跟那人可能有私交。
是今天这箱沉甸甸的跑路家当,才让你彻底肯定了他的底色。
陈潮生直起身,心里紧绷的情绪凝滞成说不上来的怔忡。
良心……
他眨了下眼收起纷乱的思绪,认真叮嘱:“将你啱先问嘅嘢烂喺肚入面,连发梦都唔准讲出声。”
(把你刚才问的烂在肚子里,连做梦都不准讲出声。)
“我知道。”你迎着他的视线笑起来,主动抬起手伸到他面前:“重新认识一下,好搭档。”
“多多关照啊,好拍档。”他将你的手握进掌心里。
……
你们走出包厢。
头顶一排镀金壁灯将光线打得柔和而暧昧,麦坤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那张斯文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刚割地赔款完的颓色,反倒维持着一贯的和气。
只是眼袋底下的青黑暴露了他。
也难怪他一连几宿合不上眼。
三少断了一条腿被连夜送走之后,大房眼看着就要一家独大,霍满堂却不知怎么忽然发起了慈父心肠,转头便将十成十的宠爱全堆到了四小姐霍宝珊头上。
不仅把一栋刚收来的海景洋房直接划到她名下,连带着周日拍卖会也是挽着这个宝贝幺女进出。
三姨太梁美仪膝下就这么一个争家产的儿子,如今成了远走异国的跛子,便把这笔血债完全记在了撺掇霍景瑞的麦坤身上。
霍宝珊愈受宠,麦坤的处境便愈发难堪。
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大房,麦坤早年扶持三少跟大房打擂台,早就把骆九那帮元老得罪透了。
如今没了三少这面挡箭牌,又被三房恨入骨髓,骆九手底下的老兄弟们巴不得趁他病要他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时候还被早早盯死他的陈潮生抓住了小尾巴。
当然,对于你们来说就是再顺不过了,拿到了重要的账本,还借账本成功威胁到麦坤一起合作做空和安堂的资金。
“大小姐,今晚倾咗咁耐,辛苦晒。”麦坤重新戴上眼镜,笑吟吟的招了招手。(大小姐,今晚谈了这么久,辛苦了。)
守在旁边的随从立刻走了过来,麦坤随口交代:“阿俊,送大小姐同生哥落楼。”(送大小姐和生哥下楼。)
被称作阿俊的年轻人无愧他的名字,确实很俊俏,垂着长睫指引:“霍小姐,陈生,请。”
连日来你见惯了横肉满面、纹身露臂的粗人,冷不丁撞见这么一张秀美的脸,视线便不自觉的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也就两秒的工夫。
甚至还没等你把目光收回来,身侧的陈潮生动了。
他个头太高,这一错身,正好严严实实截断了你望向阿俊的视线,只留给你一截挺直的后背。
一旁的麦坤是什么人,目光只在你、阿俊和陈潮生突然移动的脚步之间打了个转,脸上和气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阿俊跟咗我两年,做嘢最系细心妥帖,读过几年书,平时帮我整理吓文件、跑吓腿,手脚好干净嘅。”
(阿俊跟了我两年,做事最是细心妥帖,读过几年书,平时帮我整理一下文件、跑跑腿,手脚很干净的。)
他笑吟吟的看着被陈潮生挡了大半个身子的你:“我见大小姐啱先睇多佢两眼,想来都系嫌平时堂口嗰班粗人碍眼。”(我看大小姐刚才多看了他两眼,想来也是嫌平时堂口那帮粗人碍眼。)
“大小姐而家手头上管住长华同两间贸易行,身边正缺个识字又醒目嘅人帮手端茶递水,不如我将阿俊拨过去跟住你,听你差遣,点样?”
(大小姐现在手头上管着长华和两家贸易行,身边正缺个识字又机灵的人帮忙端茶递水,不如我把阿俊拨过去跟着你,听你差遣,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