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灌满了竹壶,苏凝烬拧紧壶盖站起来,把面板上那行字又扫了一遍。
望气辨毒,被动技能,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够用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几个守夜的兵丁靠着枪杆打盹,火堆烧得半死不活,一点亮都撑不远。
苏凝烬绕到帆布棚子后面,把今天剩下的灵泉水分了三份,倒进三片宽叶子里,拿草药碾碎了泡进去。
药得配着用,干吞那几片叶子跟嚼树皮没差别,泡在灵泉水里浸上半个时辰,药性才能渗出来。
她蹲在地上等药泡开的间隙,裴云昭的脑袋从帆布边上探了过来。
“你又不睡?”
“药还没好。”
“给谁的?”
“明天给那几个还没彻底退烧的,今晚先泡着。”
裴云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叶子上那洼水,鼻尖皱了皱。
“这水味道怪怪的,甜丝丝的,跟溪里打的不一样。”
“井水和溪水能一个味?”
“井水?哪儿来的井?”
“出京前存的。”
裴云昭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嘴巴撅着,那个表情明摆着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我哥呢?”
“车上。”
“你今晚不去扎针了?”
苏凝烬擦了擦手上的草汁。
“去,药泡好了就去。”
“那你带我一块儿。”
“你去干嘛?”
“看着。”
苏凝烬瞥了她一眼。
裴云昭的耳根泛了点红,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听不太清,像是什么“怕你欺负他”之类的。
苏凝烬没搭理她,把三片药叶子用布包好搁在背风处,起身往牛车方向走。
裴云昭跟了两步,脚趾头绊了一下石头,嘶了一声,蹲下去揉脚。
“别跟了,回去睡觉。”
“我……”
“你跟着我怎么给他脱衣服。”
裴云昭的脚不揉了,人杵在原地跟根棍子一样。
苏凝烬走到牛车尾,裴衍之果然没睡,靠着车轮坐着,旧袍子盖到腰间,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上那截布条还缠着,白天绑的。
“来了。”
他的嗓子比白天又哑了一截,尾音拖得长,夜风一吹散成了几段。
苏凝烬蹲下去把针卷铺开。
“今天的药方改了,草药泡灵泉水,明早给那几个病人喝,你的也有一份。”
“灵泉水。”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下。
“你连这东西也有。”
“你怎么知道这水叫灵泉水?”
裴衍之没回答,抬了下巴朝自己领口方向点了点。
“解吗?”
苏凝烬伸手去拧他的领口系带,指尖碰到布料底下那层皮肤的时候,比前几天暖了一点,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凉。
针灸有用。
系带松了,她把衣襟往两边拨,手掌贴上去找穴位。
掌根压在他锁骨下方,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手心。
“今天倒是不快了。”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把手搁这儿。”
苏凝烬的拇指在他云门穴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
他吸了口气。
“第一针,别说话。”
针尖破皮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传上来一阵震动,像在忍什么,忍得喉结都跟着滑了一下。
“放松点,你绷得这么紧,针走不深。”
”……你轻点。“
”嫌重?前两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两天你没扎这个位置。“
苏凝烬的拇指从云门穴挪到膻中穴,沿着胸骨正中那条线一路往下摸,指腹贴着他皮肤的弧度走,每经过一道肋骨就停一拍。
他的呼吸开始不匀了。
”这里有结节,气血堵着的,我得按开了再下针。“
”按吧。“
她掌根用力往下碾了一把,他闷哼了一声,手指在车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针落在天突穴,她的食指按住他喉结下方那块凹陷,捻针送进去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软骨从她指腹底下滑过去。
夜风灌进两个人之间那点缝隙里,吹得旧袍子的袖口贴上了她的手背。
”转过去。“
他撑着车板转身,后背上那几道旧疤在月光里隐约可见。
苏凝烬的拇指从他颈椎开始往下数,一节一节地按过去。
”今天的毒压得怎么样?“
”比昨天淡。“
”我问的不是你的感觉,我问的是毒。“
她的手指按到他第五节胸椎旁边的时候,指腹底下那块皮肤的温度忽然深了一层,像底下烧着什么东西。
望气辨毒的感知从她指尖渗了上来。
不对劲。
”裴衍之,你今天吃了什么?“
”和所有人一样,粗粮饼子。“
”谁给你递的?“
他没答。
苏凝烬把针扎进去,手掌平贴在他后背正中没动,感觉着气机在针下走。
走到一半卡了一下。
”新毒还在渗,比昨天的量多了。“
”嗯。“
”你那个不能动的人,今天动了。“
后背下面的肌肉纹理绷了一息。
”王妃的手越来越灵了。“
”手灵不灵的不重要,你告不告诉我谁在给你递饼子?“
他沉默了三四息。
远处巡逻兵丁换岗,铁靴踩碎石的声音从五十步外过去。
”明天你去送饭的时候注意一个人。“
”谁?“
”裴家大房的伯母,姓钱。“
苏凝烬起针的动作停了半拍。
裴家大房。
老太君的长媳。
”她今天给你递了饼子?“
”每天都递,从出京那天开始。“
针拔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布巾上的血色,暗青的线比昨天粗了一圈。
苏凝烬把布巾叠好塞进袖子里,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灰白,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黑沉沉地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是她。“
”知道。“
”知道还吃。“
”不吃,她就会换一个方式。“
苏凝烬的手指攥紧了针卷的布角。
帆布棚那边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裴云昭在梦里嘟囔了什么。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擦过了他搁在地面上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没缩手。
”明天那三份药,有一份多加了两味解毒的,给你的。“
”王妃为我操的心越来越多了。“
”你命硬,我操心也操不死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漫上来,比夜风还轻。
”那份药,你亲手喂。“
”为什么?“
”别人递的,我不喝。“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但攥着针卷的那只手紧了又松了。
回到铺盖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帆布棚角落里泡着药的那三片叶子,灵泉水已经把草药里的颜色浸了出来,暗绿色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亮。
明天。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着两件事。
一件是裴家大房那个姓钱的伯母,另一件是裴衍之说”亲手喂“三个字时候喉咙里那点沙。
也不知道哪件更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