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凝烬把药端过去了。
竹筒里的药汁是温的,灵泉水泡了一整夜把草药的效力吃透了,连颜色都变得清亮。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没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筒。
”说好的亲手喂。“
”你手又没断。“
”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凝烬把竹筒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挡在他下巴底下防洒。
”别呛了,一口一口来。“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竹筒边沿的时候指尖从她手腕内侧蹭过去,轻得像虫爬。
”苦吗?“
”你放了灵泉水,不苦。“
”那就再喝。“
第二口的时候药汁从竹筒边沿漫出来一线,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苏凝烬空出来的那只手拇指横过去擦了一下,指腹从他嘴角外侧划到下颌骨的转弯处,药汁黏在她指尖上,带着一丝余温。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了一段。
”你下手比昨天轻。“
”你别动比什么都管用。“
第三口喝完了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拇指根那块皮肤,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躲开。
苏凝烬把竹筒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剩下两份我给那边送过去,你躺着别乱走。“
”嗯。“
她转身往帆布棚子方向走,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堵在牛车和棚子之间的过道上。
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拧成一个髻别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襦裙,腰板挺得笔直。
裴家大房,钱氏。
苏凝烬的望气辨毒技能在她视线触及对方面部的那一瞬自动生效,一层说不上名堂的浅灰色气晕浮在钱氏的太阳穴和鼻翼两侧。
有毒接触痕迹。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不算铁证,但足够让苏凝烬把这张脸记牢了。
”这一大早的,倒是殷勤。“
钱氏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利。
苏凝烬没停步。
”给病人送药。“
”什么药?你一个苏家的庶女,学过几天医?这队伍里六十几口人的命,经得住你拿来练手?“
后面有几个旁支妇人被声音引过来了,远远站着看。
苏凝烬端着剩下两份药转过身。
”大伯母有话直说。“
钱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三尺,声音压了下来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有什么话?我的话早该昨天就说了,一个替嫁来的庶女,进门连拜堂都没拜,衣裳是借的,聘礼被她大伯吞了一百五十两,这种人凭什么在裴家指手画脚?“
”我指什么了?“
”你什么都指了,水你管,药你管,老太君面前你侍奉着,孩子们生了病你抱着,赵校尉面前你顶着,昨天下午你蹲在那几个病人面前扎针的时候,谁给你的胆子?“
苏凝烬的手端着竹筒没动。
钱氏往后瞥了一眼,确认裴老太君不在附近,声音又拔高了半截。
”裴家的人病了,轮也轮不到一个外姓的庶女来治,凭什么?你苏凝烬算什么东西?别以为白天扎几根针晚上往牛车跑就能攀上高枝。“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地散开了。
苏凝烬听清了几个字眼,什么”晚上往牛车跑”,什么“不知廉耻”。
她和裴衍之之间的事被钱氏当众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云昭从帆布后面挤出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两下要说话被苏凝烬拿眼神压了回去。
“大伯母说的有道理。”
钱氏愣了一拍。
“我确实是庶女替嫁来的,这事全队伍都知道,大伯母不用特意再说一遍。”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和钱氏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两尺。
“不过大伯母既然觉得我没资格管,那倒是有件事想问问大伯母。”
“你问。”
“昨天中午那五个病人倒下的时候,大伯母在干嘛?”
钱氏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照顾自家的孩子。”
“嗯,大伯母在照顾自家的孩子,赵校尉要活埋人的时候大伯母也在照顾自家的孩子,我蹲在地上扎了一个时辰的针大伯母还在照顾自家的孩子。”
苏凝烬偏了偏头。
“大伯母的孩子倒是比那五条人命金贵。”
钱氏的脸皮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大伯母,您觉得谁该管,您来管?”
钱氏的嘴唇翕动了两回,愣是没吐出字来。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妇人安静了。
苏凝烬绕过钱氏往病人那边走,经过她身侧的时候鼻翼里吸进了一股淡得几乎辨不出的气味。
腥的。
不是血腥,是草药碾碎之后混着什么金属粉末的那种腥,藏在钱氏衣袖的缝隙里。
普通人闻不出来。
但望气辨毒的被动技能把她的嗅觉灵敏度拉高了一层,那股气味像一根线从她鼻腔穿进脑子里。
苏凝烬没回头,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药送到病人手里的时候周老伯第一个接了过去,灌了两口就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退了大半。
“王妃这药……这药比昨天那碗好喝。”
“灵泉水泡的,药性足。”
“灵泉水是什么?”
“您别管是什么水了,把药喝完。”
她挨个查了剩下四个病人,两个孩子的症状稳住了不再吐了,那个妇人也能坐起来喂孩子喝水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牛车旁边,苏凝烬没停步但余光扫了一眼。
裴衍之没躺着,坐在车板边上,旧袍子滑了一半挂在肩上。
他手里攥着那只空竹筒,拇指在筒口边沿来回蹭,像在摸刚才她嘴唇碰过的……不对,是她手指擦过的位置。
苏凝烬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身后钱氏还站在原地没动,周围那几个旁支妇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味。
苏凝烬回到铺盖旁蹲下来收拾东西,青禾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话。
“嫂子,大伯母那些话太难听了,你怎么不怼回去?”
“怼什么?她说的是事实,我就是庶女替嫁来的。”
“可是她话里头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青禾的脸红透了,结巴着说不出口。
苏凝烬拍了拍她的脑袋。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但膝盖不长在别人身上,我跪不跪得看我自己。”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钱氏走在左边第三排,苏凝烬走在右边靠前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中间还有一辆牛车。
但苏凝烬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刺过来的目光,黏在她后脖颈上。
午后歇脚的时候,事情不出意料地往她不想看到的方向滚了。
钱氏带着两个旁支妇人去了裴老太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