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走到帆布棚子外面的时候里头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
“……老太君,我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可这话我不说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
钱氏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排练过十遍八遍的。
“她一个庶女,苏家送过来的替嫁货,连嫁衣都是借来的,进门第一天连拜堂都没拜成,这样的人凭什么替裴家人看病做主?”
棚子里没人答话。
苏凝烬靠在帆布外面没进去,手里还端着给老太君送的水壶。
“晚上三更半夜往牛车那边跑,三番五次了,她跟王爷到底在做什么?给人扎针用得着扎到后半夜?大白天的把人衣裳解开,云昭都看见了,老太君您说这成什么体统?”
旁边有一个妇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昨天下午她蹲在那儿给那几个病人扎针的时候我看着了,手上功夫倒是利索,可那个年纪的丫头片子哪来的本事?别是在外头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够了。”
裴老太君的拐杖磕了一下地面。
里头安静了两息。
“话说完了?”
“老太君,我是为了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是被你念叨两句就没了的东西?”
钱氏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苏凝烬正要掀帘子进去,脚边的土地上多了一片影子。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侧后方,靠着牛车的车辕站着,旧袍子的领口系带还是松的,锁骨裸着半截,脸色灰白,嘴角绷得发紧。
他冲她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别进去。
然后他自己掀了帆布走了进去。
帆布里面瞬间安静了。
苏凝烬站在外面,隔着一层布听着里面的动静。
“王爷……”钱氏的声音跟换了个人一样,矮了一截。
鞋底在土地上蹭了两下,是往后退的声音。
“大伯母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裴衍之的嗓子哑得厉害,气不足,断了两三截往外送,每个字从嘴里出来都像碾过了砂纸。
但帆布棚子不大,这种音量够了。
“我……老太君,我就是随便提了两句……”
“哪两句?”
”……“
”不三不四那句?还是不成体统那句?“
钱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响动。
”王爷,我没有针对王妃……“
”大伯母不是针对她。“
裴衍之的声音拖了一个尾巴,慢慢落下来。
”大伯母是觉得,裴衍之的王妃不够格替裴家人看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大伯母是什么意思,她半夜给我扎针不成体统?“
帆布外面的苏凝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水壶的壶柄。
他把这件事直接摊在了钱氏面前。
里面沉了几息。
裴老太君的拐杖又磕了一下,这回没说话,像是等着。
”她是本王的王妃。“
裴衍之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隔了一层帆布打在苏凝烬的耳膜上。
”八抬大轿进的门,聘礼收的银子苏家过的账,拜堂那天牌位上写的名字是裴苏氏,凝烬。“
帆布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里漏出一线光,苏凝烬看见了他的侧脸。
灰白的脸色,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给裴家人治病,那是她的本事。她半夜给我扎针,那是我让她扎的。她解我衣裳,那也是我让她解的。“
钱氏的膝盖似乎弯了一下,旁边有衣料窸窣着地的响声。
”谁有意见?“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帘子外面聚了六七个人,都是闻声凑过来的旁支族人,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
棚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裴老太君的拐杖都停在了半空中,苏凝烬从帆布缝隙里看见老太太的脸,嘴角那条纹路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钱氏跪在棚子中间的土地上,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跟来的那个妇人更惨,蹲在地上两条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裴衍之没再看她们,转身掀开帆布出来。
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车辕上,肩膀起伏了几回。
力气用尽了。
苏凝烬立刻走上去,手抬到一半停了下来。
棚子外面还有人看着。
她把手收回去,换了个方向,拿水壶凑到他面前。
”喝一口。“
他低头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凝烬压着音量,”累不累?“
”不累。“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嗓子都劈了,不累?“
”挡在你前头这种事,“他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气息断断续续地擦过壶口,”不用她先动嘴巴你才知道我的态度。“
苏凝烬的手指在壶柄上顿了一拍。
这句话的重量比她预想的大了不止一截。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远处传来赵校尉吆喝上路的声音,队伍开始乱糟糟地动起来。
裴衍之转身慢慢往牛车上爬,第一下没够到车板,手在边沿上滑了。
苏凝烬伸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掌心隔着旧袍子的布料贴上去,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搁在她手掌里。
他的腰侧紧了一息。
”够得着了?“
”……你手放哪儿呢。“
”扶你上车。“
”扶腰?“
”不扶腰扶哪儿?你要我托你屁股?“
裴衍之嗓子眼里漏出来一声气音,说不上是呛到了还是什么。
他攀着车板翻了上去,她的手从他腰侧撤回来的时候指尖划过了旧袍子后襟的褶皱。
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裴衍之在车板上坐定了,低头看着站在车下正拍手上灰的她。
”王妃。“
”嗯。“
”今晚的针,早点来扎。“
苏凝烬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是病人还是催命鬼?“
”催你的命。“
他说完把旧袍子拉上肩膀盖住锁骨,侧过身靠着车板闭了眼。
苏凝烬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眼,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的时候裴云昭从旁边冒出来,表情复杂得能开出一朵花。
”他刚才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什么感觉?“
”感觉他嗓子快哑没了,今晚还得给他扎针。“
裴云昭盯着她看了好久,嘴巴抿成一条线。
”嫂子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的?“
苏凝烬没答。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握着针卷,拇指在布角上来回蹭了两下。
钱氏跪在棚子里头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着闪过的是裴衍之那句”谁有意见“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样子。
一个快死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拖着一条毒入骨髓的命,跑去给她撑场面。
迟钝不迟钝的,她分得清。
她只是不敢分。
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苏凝烬从人群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牛车的方向。
钱氏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右手袖口里有一角深褐色的布袋露了出来,风吹起来的时候随着布料晃了一下。
那个颜色。
苏凝烬眯了下眼。
她在裴衍之的血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