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拐杖从灌木丛里探出来的时候,苏凝烬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裴衍之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带着一截没咽干净的沙。
“别去。”
“他提前来了,肯定有事。”
“有事他会自己过来,你站这儿等。”
苏凝烬的脚停在第三步上,灌木丛那边的拐杖又往外伸了一截,整个葫芦头露出来了,油浆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昏黄。
老头从灌木后面蹭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了。
“图背完了?”
“差两个。”
“差两个你敢上白骨岭?”
“没得选,前面堵着匪帮,后面粮食撑不了回头路。”
老头歪着脑袋扫了一眼营地里那些码在牛车上的竹筒,鼻子里哼了一声。
“竹筒塞火药,亏你想得出来。”
“能用就行。”
“能用?”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蹭了一步,草鞋底下的碎石被碾出一道白印,“你那二十几根竹筒能挡住第一波,第二波呢?沟道两侧的碎石坡上藏了人你怎么办?”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坡上藏了人?”
“老夫刚从沟里走过来的,两侧坡上各蹲了六个,手里拿的是弩,不是弓,弩箭上抹了东西,闻着像是乌头汁。”
乌头汁。
苏凝烬的喉咙往下坠了一截,乌头碱的毒性她太清楚了,破皮即入血,救都来不及。
“你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个?”
老头没答这句,浑浊的眼珠子越过她的肩膀往牛车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姓裴的小子,你今天给他扎的背上那三针,气感走通了没有?”
“走通了,你的图没问题。”
“图当然没问题,问题在你。”
老头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丢过来,她伸手接住,瓶口封着蜡,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
“涂在银针上,扎进去能封住经脉里的毒气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他的气血会短暂回到正常水平。”
苏凝烬攥着瓷瓶的手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暂时恢复?”
“恢复不恢复是他的事,老夫只管给药,用不用你自己掂量。”
老头说完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拐杖点了两下地面,人影眨眼就被枝叶吞了。
苏凝烬攥着瓷瓶站了几息,回头的时候裴衍之已经从车板上下来了,靠在车辕上,领口的系带被风吹松了一截,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暮色里颜色很浅。
“他给了你什么?”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把瓷瓶举起来。
“封毒的药,涂在针上扎进去,你能有两个时辰恢复正常。”
裴衍之的目光从瓷瓶上挪到她脸上。
“然后呢?”
“然后两个时辰一过,毒气回流,可能比之前更重。”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用?”
苏凝烬把瓷瓶塞进袖子,手指碰到银针包的边沿。
“明天进白骨岭之前。”
“为什么?”
“沟道两侧坡上有十二个弩手,箭上涂了乌头汁,我的烟火弹挡不了弩箭,需要有人能动。”
裴衍之靠在车辕上没说话,暮光从两座山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嘴唇上那个咬痕还没淡。
“你要我打。”
“只要你能站稳就行,打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苏凝烬。”
“嗯。”
“你知道我会武功?”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他动手,连走路都要人扶的一个病秧子,武功这两个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但那个老头特意送来封毒的药,让他恢复两个时辰,如果只是为了让他站稳递竹筒,犯不着用这么烈的东西。
“你会?”
“你猜。”
“裴衍之,这种时候你跟我打哑谜?”
他的手从车辕上松开,手指在身侧垂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快得她差点没看见。
像是在捏一枚看不见的棋子,又像是在掐一个什么暗号。
“明天你给我扎针的时候,后腰命门穴那个位置再往下半寸。”
苏凝烬的耳根烧了一层。
“我说过那里再往下就是裤腰了。”
“裤腰往下三寸有个穴位叫腰阳关,气血从那里走通了,腿上才使得出力。”
“你什么时候懂穴位了?”
“我不懂穴位,我懂我自己的身体哪里不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从车辕和她肩膀之间那一拳的距离里传过来。
“你到时候手稳一点,那个位置我怕痒。”
苏凝烬转身走了,走出五步才发觉自己攥瓷瓶的那只手出了一层汗。
天黑透之后她在帆布围挡里给他扎了当天的排毒针,起针的时候布巾上的灰紫色又浓了一层,第二层毒在往外走,速度比前天快。
“明天进沟之前我会用那个药,扎完了你有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不管打没打完你必须退回来让我起针续药。”
“两个时辰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
他翻过身坐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袖口里撑了一下,跟前几天软趴趴的手感不一样。
苏凝烬盯着他的胳膊看了两息。
解毒丹清了第一层毒之后他的气血确实在回,但只是回到了“能走路”的程度,离“能打”差得远。
除非他原来的底子比她想的厚得多。
“裴衍之,你在王府那些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系领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牵了半分。
“你想知道?”
“我问了就是想知道。”
“等过了白骨岭,我一样一样告诉你。”
帆布外面传来赵校尉吆喝换岗的声音,风从沟道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
苏凝烬把银针收好,起身掀帘子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明天扎命门穴往下那一针的时候,手轻点。”
她没回头。
“怕痒你就咬着东西。”
“咬什么?”
“随便,袖子,布条,只要别咬舌头。”
帘子落下去之后外面的风声把他最后那句话切成了碎片,她只听见了半截。
大概是说,咬你的手指行不行。
大概是风声听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