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苏凝烬把灶台上那三口锅全占了。
绿豆粉不够用了,她让刘七的手下把粗粮袋子全翻过来抖了一遍,从缝角里又抖出小半把碎豆子。
土茯苓切成薄片摊在锅盖上烘干,隔着一口锅旁边的铁锅里熬着生甘草水,第三口锅底下焐着灵泉水兑的引子液,温度不能高,高了药性散。
裴云昭蹲在灶台左边帮她切药材,柴刀太大不趁手,苏凝烬把银针包里最粗的那根针拿出来给她当锥子用,在土茯苓上扎孔方便烘透。
“嫂子,这根针是你扎我哥的那根吗?”
“不是,扎你哥的在针包第三层,比这根细两号。”
“那这根平时干嘛用的?”
“挑脓疮。”
裴云昭手里的土茯苓差点掉锅里。
苏凝烬配完了第四味方剂的时候,月亮从荒滩东边的地平线上爬到了正头顶。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在走,子时前还有两个时辰。
第五味方剂需要一味她手里没有的药材,蛇床子。
荒滩上连草都没有,蛇床子是想都别想。
药库配方底下跳出了替代提示。
【替代方案:以地肤子替代蛇床子,药效降低两成但可通过延长熬煮时间补偿。】
地肤子她药包里有三颗,是出发前她从裴府后院的杂草堆里顺手摘的,当时随手一抓塞在最底下,现在翻出来的时候外面那层壳都瘪了。
三颗够配两份。
第六味配到一半,灶台后面的暗处传来一声拐杖点地的响,闷闷的,碎石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苏凝烬的手没停,眼睛盯着锅里药液的颜色,嘴巴往灶台后面的方向偏了一截。
“你来了就出来,别在后面杵着。”
药叟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嘴里照旧嚼着什么东西,拐杖往灶台边沿上一搁,驼着背凑到锅前面闻了一下。
“火候大了,甘草水再熬就苦过头了,沉淀不住。”
苏凝烬把柴火从灶口抽了一根出来,火苗小了一截。
“你来是看我配药的还是来出题的?”
“出题的,你不是还差六味没配完吗。”
药叟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卷,摊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布面上横竖码着十二种草叶,都是干的,颜色从深绿到枯黄各不相同,有几片叶子的边沿上带着暗色的斑点。
“十二种毒草,半柱香的功夫,一种种地认,认完了把每种的毒性和配伍禁忌给我背出来。”
苏凝烬把手从锅沿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汗,蹲到布卷前面。
灶火的光不够亮,她得凑近了看。
第一片叶子她认得,钩吻,断肠草的叶片,边沿锯齿比金银花的密一圈。
“钩吻,全株含钩吻碱,致死量成人约口服鲜叶七片,禁与甘草同用,会加速碱性毒素入血。”
药叟哼了一声没说对错,嘴巴嚼东西的频率快了一拍。
第二片,叶面上有细绒毛,她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的脉络。
“曼陀罗,含莨菪碱和东莨菪碱,中毒后先兴奋后抑制,配伍禁忌是不能跟附子同服,两者叠加会导致心脏传导阻滞。”
第三片。
第四片。
第五片她卡了一下。
叶子的形状跟前面四种都不一样,椭圆,革质,边沿光滑没有锯齿,颜色发暗,她凑到灶火旁边借光看了看叶面上的细纹。
药库里的图谱在她脑子里翻了两页。
“见血封喉,箭毒木的树叶,汁液含强心苷类毒素,沾血入体会导致心肌骤停,配伍禁忌……”
她停了一拍。
药库图谱上这一种的配伍禁忌栏是空的,第一层没有收录完整数据。
药叟的拐杖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配伍禁忌我问你的不是书上写的,是你自己手里那套针法配不配得上的。”
苏凝烬抬头看了他一眼,灶火映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底下,亮了一截。
“你是在考我针法能不能解这个毒。”
“老夫是在考你胆子够不够大。”
药叟从褡裢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银针,比她针包里最细的那根还细一号,针尖上挂着一层暗色的液体。
“这根针上涂的就是见血封喉的汁液,稀释过的,量不致死但够让人心跳乱半个时辰。”
苏凝烬盯着那根针。
“你要我拿这根针扎谁?”
“扎你自己。”
灶台旁边安静了两息,裴云昭手里的土茯苓片掉在锅盖上弹了一下。
“你疯了?”裴云昭从灶台边冲过来,被苏凝烬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没疯,他在试我能不能在心跳紊乱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施针稳住。”
药叟咧了咧嘴,那个表情不算笑,牙缝里嚼的东西露了一截绿色的渣。
“聪明,但不全对。”
他的拐杖往灶台后面的暗处点了一下。
“老夫不光要你稳住自己,还要你在心跳乱着的时候,把剩下那七味方剂配完。”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半炷香已经过了一小截。
“剩下七种毒草我先认完。”
她低头继续看布卷上的叶片,第六种到第十种她用了二十息全部报完,声音稳,手也稳。
第十一种。
叶片的形状她认得,但颜色不对,正常的干叶应该是灰绿色的,布卷上这片发黑,叶脉的纹路也比她记忆里的粗了一条。
“这个是掺过的。”
药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两种,底下是常山叶,面上染了一层马钱子的粉。”
她把叶片翻过来,叶背上果然有一层不均匀的暗色粉末,指腹搓了一下闻了闻,苦的,马钱子碱的味道。
“常山催吐,马钱子致痉挛,你把这两种掺在一片叶子上是想看我分不分得出叠加毒性。”
药叟的拐杖从石头上拎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第十二种呢?”
苏凝烬低头看布卷上最后一个位置。
空的。
没有叶片。
她抬头。
药叟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了灶台后面更远的暗处,苏凝烬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暗处的边沿上,半个身子在灶火的光里半个身子在夜色里,领口那根草绳结她打的,歪在喉结右边,袍子挂在肩上没掉但也没穿好,右边锁骨到肩头那一道线全暴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没听见脚步声。
药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慢悠悠的,嚼东西的声音混在字缝里。
“第十二种毒草,不在布卷上。”
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在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