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的光在药叟脸上跳了两下,他嘴里那团东西已经嚼完了,瘪着腮帮子把渣子往嘴角一抹。
“在他身体里”四个字掉在碎石地面上,像石头沉了水。
苏凝烬没回头看裴衍之,视线钉在布卷上那个空出来的第十二格。
“你是说他体内的封毒针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毒草的活性残留。”
“不光是残留。”
药叟的拐杖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裴衍之站着的方向。
“小子,你自己说,你几岁的时候开始吃你大伯给你配的那个什么安神丸的?”
苏凝烬这时候才转头。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灶火边沿,脸上的表情她没法用一个词概括,像是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撬了锁,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藏。
“七岁。”
“吃了几年?”
“断断续续到十四岁,大伯说我体寒需要温补。”
药叟嗤了一声,拐杖往地面上杵了一记。
“温补,温补个屁,那安神丸里掺了半夏和草乌的炮制残渣,吃七年,经脉里的毒根早就跟骨头长到一块儿了,你后来中的那一刀上的毒能扎那么深,就是因为底子早被你大伯的药丸子泡酥了。”
灶台旁边安静了三息。
裴云昭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土茯苓片捏得变了形。
“大伯他……他是故意的?”
没人回答她。
药叟把布卷收起来塞回褡裢,摆了摆手往暗处走。
“剩下的你们自己家的烂账自己算,老夫只管教针法,不管认亲。”
拐杖声一点一点远了,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几下也没了动静。
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把锅里的药液搅了两下,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裴元德,大伯,从裴衍之七岁开始喂毒,喂了七年。
这条流放路上他一直缩在帆布棚子里不出来不说话,钱氏被押起来之后他更是连头都不探了。
她以为他只是个没主意的废物。
现在看来废物底下还藏着一把锈刀。
“嫂子。”
裴云昭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卡了根刺。
“大伯现在就在营地帐篷里,我去把他拽出来。”
“你拽出来干嘛。”
“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要毒你哥?他会说实话?”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里的土茯苓碎成了两截。
苏凝烬把最后一味方剂配完倒进瓶子里封好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十二味全齐,药库第一层储备放开了。
她在药库里翻了两页,翻到一个词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半夏草乌慢性中毒,解毒周期:三个月以上,需配合每日施针排毒。
这是裴衍之身上那层底毒的解法。
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注意:若同一毒源曾长期作用于多人,建议对所有中毒者同步排查。】
同一毒源。
多人。
裴元德给裴衍之吃了七年安神丸,裴府里还有谁吃过?
答案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就出来了。
裴元德自己。
他配药的人,自己不可能不沾,长年累月地炮制半夏和草乌,手上的皮肤会渗透吸收,经年下来他自己体内的毒素积累只会比裴衍之更深。
苏凝烬站起来往营地东侧的帆布棚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
她站在碎石地面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往帆布棚走过去了。
帆布帘子掀开的时候裴元德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夹袄,脸色比帆布还灰。
他抬头看见苏凝烬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躲了一下,又装作没事地挪回来。
“侄媳妇,这么晚了……”
“伸手。”
“什么?”
“左手伸出来,我看你的脉。”
裴元德的手缩在袖子里面不动,嘴巴蠕了两下。
苏凝烬蹲下去,拽了他的袖口把手腕翻出来。
指腹搭上去的一瞬她就知道了。
脉象沉涩,寸关尺三部全是一股子浑浊的阻滞感,比裴衍之的严重两个层次,经脉里的毒根已经开始往脏腑方向蔓延了。
“你还有多久没吃过你自己配的那个安神丸了?”
裴元德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安神丸的事。”
“你是不是最近半年开始手麻,脚趾头发凉,偶尔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裴元德的嘴巴合不上了,下巴在抖。
苏凝烬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你给衍之吃了七年的毒,你自己身上的毒比他还重,再不排的话,过不了入冬你的心脉就堵死了。”
帆布棚外面传来脚步声,裴云昭从外面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凝烬看了裴云昭一眼。
“谁让你拿纸来的。”
“我哥。”
苏凝烬把那张纸从裴云昭手里接过来,展开了摊在裴元德面前的地面上。
纸上什么都没写。
“我可以给你排毒,从今晚开始,每天扎一轮针,配灵泉水煎的汤药,三个月你体内的半夏草乌残毒能清七成。”
裴元德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和那张空白纸之间来回转。
“但是有条件。”
苏凝烬把炭条递到他手边。
“写,从今往后不再对裴衍之和裴云昭下任何手段,不传话不递信不配毒不做假,字据上签你的名字,按你的手印,明天早上当着全营的人宣读一遍。”
裴元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侄媳妇,这种事何必闹到人前……”
“你给你侄子下了七年毒的时候怎么不嫌闹。”
帆布棚里安静了五息。
裴元德的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到最后签名的时候手抖得笔画都歪了,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去一截黑痕。
苏凝烬拿起纸吹了吹炭灰。
“手印。”
裴元德把拇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按在签名旁边。
纸上留了一个模糊的指纹。
苏凝烬把字据折好塞进怀里,从药包里翻出一根银针,蘸了药液。
“趴下去,后背露出来。”
裴元德的眼睛瞪了一下。
苏凝烬把针在灶火光里转了个角度让他看清楚针尖上的药色。
“你是想活着走出这条路,还是想带着一肚子毒烂在荒滩上,你自己挑。”
裴元德趴下去了。
她给他扎第一针的时候,帆布帘子外面的碎石地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枪杆的尾端点了一下地面。
一下,然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