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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夜里独自坐在空间里流了一次泪,然后擦干

    车板上只剩帆布帘外掠过的夜风声。


    裴衍之那声“不许”落在苏凝烬耳边,像块冷铁沉到底,没激起多大声响,分量却压得人骨头疼。


    身后的手背贴着她的后腰,温度隔着粗布单衣透过来,均匀、沉缓。等到他的呼吸彻底拉长平稳,苏凝烬才极慢地将腰身挪开半寸,翻身背对着他,手指在袖底摸到了那块残破的绣花布面。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针尖戳出来的凹痕在指腹下泛着冷硬的粗糙。产后三日、麻黄附子汤灌喉、开方人署名被墨汁涂抹。苏家说病逝,吴氏说被接走,而系统光屏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二十九天二十三个时辰。


    她闭目沉入空间,泉水泛着幽白微光。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无声洇入裴衍之替她包扎手背的白布条边缘,凝成一小团淡灰。她抬手蹭干,神情冷硬如初。


    “不许?”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谁准你不许。”


    天蒙蒙亮时,营地起了炊烟,杂乱的人声与铁链磕碰的脆响打破了荒野的沉寂。


    苏凝烬退回现实睁开眼,裴衍之已坐起身。男人的衣衫整肃,唯有眼底布着些微未散的血丝。他的目光在她手背扎紧的布条上停顿了半息,声音微哑:“醒了。”


    “嗯。”苏凝烬神色如常地挽起发髻,“昨夜世子说‘不许’,是哪两件事不许?”


    裴衍之系束带的手指一滞,眸光沉沉地落下来:“不许涉险,不许擅离。”


    苏凝烬系好袖口,抬眼直视他:“若我偏要查我娘当年的死因呢?”


    “你以为那是能翻的旧案?”裴衍之俯下身,声音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方寸间,气息逼人,“产后用附子,那是内廷太医院禁用的绝脉方。当年苏家没这个胆子,裴家更不会为了一个侍妾动用这等手段。你在荒原上撕开这道口子,引来的不是真相,是灭口。”


    “灭口?”苏凝烬冷笑,“赵校尉身边那个随从,中指指节磨药的旧茧十几年未消。世子若真觉得无关,昨夜何必让老齐换防去守辎重车?”


    裴衍之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刮过她的眉骨。半晌,他直起身,冷冷道:“老齐只管看车,旁的事你少管。”


    队伍拔营启程,黄土漫天。苏凝烬没按裴衍之说的“少管”。晌午歇脚在背风的乱石滩,流民与犯人各自领了发硬的杂面饼子。


    她端着两碗热水穿过人群,借着递碗的工夫,停在裴云昭身侧。


    裴云昭正靠着车辕啃干粮,见她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嫂,你要我查的那第三只箱子,底下的封签是天章阁的私记。”


    “天章阁?”苏凝烬眼神微动。那是大梁储藏皇家医案与秘档之地。


    “箱子里装的不是银两,是当年抄家时混进去的药档副本。”裴云昭看了眼远处与押解官兵攀谈的裴衍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二哥一早就知道。今早我看见老齐从箱子夹层里抽了三卷卷宗,塞进了赵校尉随从的马鞍包里。”


    苏凝烬眸光一寒:“栽赃?”


    “不是栽赃,是换档。”裴云昭声音更低,“二哥在逼那随从背后的人露面。二嫂,赵校尉的随从根本不是赵家的人,他是当年太医院首座孙太医的关门弟子。孙家满门抄斩,他隐姓埋名躲在押解队伍里,就是为了截断进关的线索。”


    苏凝烬指节骤然发紧,碗中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原来裴衍之昨夜那句“不许”,不是阻拦,是将她推出这方杀局的旋涡,自己却早已布好了棋盘。


    “他在拿自己做饵。”苏凝烬低语。


    “二哥做事向来不留退路。”裴云昭苦笑,“当年裴家落难,他一人扛了全族的罪责,如今这盘残局,他不会让你沾手。”


    黄昏时分,队伍行至一线天峡谷。山风如刀,卷着沙砾打在木板车上噼啪作响。赵校尉突然下令就地休整,队伍被截在狭长的谷道中,地势凶险。


    苏凝烬不动声色地靠近裴衍之所在的头车。


    老齐背着刀靠在岩壁旁,脸色发紧;裴衍之立在风口处,身形挺拔,手中摩挲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刃。不远处,那名精瘦的随从正借着喂马的掩护,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马鞍侧袋。


    就在那人摸出卷宗的刹那,苏凝烬忽然抬步上前,清脆的声音撕破风声:“这位差爷,水袋漏了,借个火石可好?”


    随从动作骤停,眼神阴鸷如毒蛇,右手猛然缩回袖中,寒光隐现。


    “苏凝烬,退后!”裴衍之厉声喝道,身形如离弦之箭掠来,一把将她扯到身后,手中短刃横空出鞘,“铛”的一声脆响,生生格开随从袖中甩出的淬毒飞针!


    岩壁上被飞针扎入的石缝瞬间泛起青黑的毒沫。


    “孙余年,”裴衍之刀锋微沉,面若寒霜,“当年你在太医院改了苏夫人的脉案,害死人命,如今还想在流放路上灭口?”


    那随从见事情败露,面容狰狞冷笑:“裴衍之,你自身难保,还替这弃妇翻陈年旧账?当年要她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里那位!你裴家满门流放,也是因为这桩阴私!你以为护得住她?”


    话音未落,老齐已拔刀如风,反手扣住随从的肩胛骨,猛力一扭,卸了他的下巴和双臂关节,将其死死按在碎石地上。


    四周官兵大惊拔刀,赵校尉更是脸色惨白地从后方奔来:“裴世子,这是何意?!”


    “赵大人,管好你身边的人。”裴衍之收刀入鞘,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天章阁的私案在此,到了关外折冲府,自有人来接这桩案子。不想连坐全家,就把嘴闭严。”


    赵校尉看着地上被制住的随从,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抱拳后退,不敢多言半句。


    风声渐歇,残阳如血。


    车队被驱赶着加快速度穿过一线天。裴衍之将苏凝烬拽回车辕旁,力道极大,抓得她手腕泛起红痕。


    “听不懂人话?”裴衍之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未褪的杀伐之气,“若我方才慢了半步,那根透骨钉已扎进你心口!”


    苏凝烬站在原地,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平视他的眼睛。


    “慢不了。”她轻声道。


    裴衍之眉头紧锁:“什么?”


    “王爷不会慢。”苏凝烬抽回手,指尖抚平袖口被风吹乱的折痕,“你早知孙余年会在峡谷动手,故意用卷宗引他现身。既然王爷算无遗策,我为何要躲在后面?”


    裴衍之看着她清冷无澜的面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沉笑:“苏凝烬,你当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苏凝烬抬起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轻声补了一句,“但我娘的仇,我自己报。王爷的不许,管不了我。”


    裴衍之定定看着她,半晌,眸中的寒意化开,只剩深不见底的晦暗:“那便抓紧刀。这条路上,谁慢了一步,谁就死在荒原里。”


    系统光屏在视野角落闪烁,倒计时被某种隐秘线索解锁,猛然拉长了三十天。苏凝烬放下车帘,遮住了荒原尽头翻滚的血色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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