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醒的时候手腕上的布条又松了。
不是她自己蹭的,是睡着的时候右手不老实,不知道伸到哪儿去蹭了什么东西,布头从系扣里滑出来了半截。
车板上只有她一个人。
裴衍之的铺盖还在,枕头上他脑袋压出来的凹痕没散。
帆布帘子外面有说话声,裴云昭的嗓子,压得低但收不住那股子急劲儿。
“哥,你整宿没睡?”
“睡了。”
“你骗鬼呢,你眼底下那两团青我隔三步都看得见。”
苏凝烬从铺盖上撑起来的时候右脚踝酸了一下,昨天桥上扭的那一下被他说中了,但不碍走路,转两圈就散了。
她掀帘子出去,裴衍之拄着枪杆靠在车轮上,裴云昭蹲在他对面拿手指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嘴巴一闭,蹲着的姿势换成了站着。
“嫂子早。”
苏凝烬点了一下头,目光从裴衍之脸上扫过去。
裴云昭没夸张,他眼底下确实有青,不重,但连着下眼睑那条线往太阳穴方向拉了一截,是一整夜没合眼的人才有的走势。
“你昨晚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睡着之后。”
苏凝烬把帆布帘子掀开看了一眼车板内侧,他的铺盖靠车板内沿那一侧没有褶皱,外沿那一侧压出了一条长长的折痕,像有人坐在铺盖边上坐了很久。
坐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你坐了一夜。”
“坐了一阵,后来出来了,在外面也坐了一阵。”
裴云昭的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旁边撇了撇,抱着胳膊往苏家大房的营地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扔了一句。
“嫂子,苏文海今早没吃东西,蹲在他那口箱子旁边发呆呢。”
第三只箱子。
苏凝烬记住了这个信号,从药包里翻出针包搁在帆布帘子前面的车板棱上。
“手伸出来。”
裴衍之把拄枪杆的那只手松开了,手腕朝上递过来。
她两根指头搭上去的时候他的脉比昨晚又沉了一分,寸关的跳动闷在骨缝底下,像有一层棉花隔着。
“你整晚没睡,命门穴底下那股气又往下坠了。”
“睡不着。”
“什么原因睡不着,我给你换了个方位你不习惯?”
“跟方位没关系。”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寸口脉上按了三息,脉象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的间歇还是长了那个短拍,比昨天多出来的跳法没减反而稳了,说明不是偶发是要成常态了。
“什么关系。”
他的手腕在她指头底下转了一个角度,转之前他的脉搏在她食指腹上跑,转之后跑到了她中指腹底下。
不是他在换脉位让她按,是他在用手腕转动的幅度控制她手指的位置。
“你把手腕放正,别自己转。”
“你中指按的地方偏了半分,往桡侧挪一点才是关部正位。”
“我学了十几年的针你教我认脉位?”
“你今天食指的力道比昨天轻了两成,要么是你手指还在发酸没恢复,要么是你故意轻着按怕我疼。”
苏凝烬的食指加了一成力。
他的脉在加力的那一下往她指腹上顶了一记,跳的速度比前面快了半拍。
“你脉跳快了。”
“你手指按下来的时候捏着我腕骨了,有一截指甲嵌在骨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的指甲确实掐进了他腕骨内侧那条沟里,指甲边沿陷了小半个月牙的深度。
她把指头松开了一点。
“昨晚坐一夜,想什么想到睡不着?”
他没直接答。
枪杆倚在车轮上,日头从荒滩东边升上来了一截,光线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脸上的轮廓被逆光吃了一半。
“你哭了。”
苏凝烬搭脉的手指没动,但指腹底下的脉搏漏跳了一拍。
是她自己的漏跳,不是他的。
“我没哭。”
“你进空间之前呼吸是平的,出来之后鼻腔里有一截回音,吸气的时候带着一点哽,那种哽是哭完了没收干净的尾巴。”
帆布帘子里面黑成那样,她出空间的时候他明明在睡。
“你醒着听见的。”
“你走之前后腰从我手上挪开,我就醒了。”
苏凝烬的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的那一截路比她预想的长,他的掌纹从她指腹底下一条一条地滑走,最后一条横纹刮过她中指指尖的时候,她的指甲盖蹭到了他掌心中央那块茧。
“你醒了为什么不出声。”
“你需要的不是有人说话,你需要的是有个人知道你哭了但不问你为什么哭。”
车板边沿上的针包被风吹得挪了半寸,苏凝烬伸手按住。
“今晚的针补不补。”
“补。”
“命门穴的热要是再往下走,我得从腰上进针,你要把腰带解开。”
他拄着枪杆撑了一下身子,坐姿从靠车轮换成了背靠车板,动作之间腰上的带子确实紧了,勒出了肋骨底下一截凹进去的弧度。
“解到什么位置。”
“髂骨上缘往下两寸。”
“两寸够不够。”
苏凝烬拆针包的手停了一拍。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全,但嘴角那条线好像往某个方向偏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够了,你别多想。”
“我想什么了。”
“你什么也没想,今晚进帘子之前把外面的袍子脱了,只穿里衣,我从后面进针不用你翻身,你趴着就行。”
“趴着不方便,侧躺行不行。”
“侧躺命门穴的位置会偏,你要是怕趴着压到胸口,我在你胸口底下垫个枕头。”
裴云昭的声音从二十步开外飘过来。
“嫂子,苏文海出去找水了,箱子就搁在那儿没人看着。”
苏凝烬把针包收进药包里,系带这回塞严了没留尾巴在外面。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你先把这碗药喝了。”
她从药包侧袋里摸出早上熬好的药碗递过去,碗沿上她的指印和他接碗时的指印刚好交错了一个位置。
他接碗的时候手指从她的指印上滑过去,碗壁上她的温度经过他指腹的那一瞬,他低头喝药的动作顿了一个很短的拍子。
苏凝烬转身往苏家大房的营地走,走了三步。
“苏凝烬。”
她回头。
他端着药碗坐在车板底下,逆光里那两团眼底的青在日头升高之后反而更明显了。
“你要是还想哭,在我能听见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