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寄来的信。
这七个字,让刚刚还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吏手里的信封上。
流放的队伍里,消息是完全隔绝的。他们就像一群被世界遗忘的人,在荒野里挣扎求生。京城,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遥远又禁忌的词。
赵校尉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拦在了小吏面前,眼神警惕。
“什么人的信?”
“小人不知,”小吏被他身上的官威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是今天傍晚,有人快马送到驿站,指名道姓要交给流放队伍里的苏凝烬大夫,还留下了一锭银子,说是辛苦费。”
苏凝烬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认识这个印记。
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苏锦瑶最喜欢的纹样。苏锦瑶身边的大丫鬟,名字就叫红梅。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
裴衍之站到了她身侧,目光从信封上的梅花印记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有麻烦?”
“不算麻烦,就是有点吵。”苏凝烬淡淡地说。
她拿着信,转身走到了院子里刚生起来的火堆旁。流放队伍的人正在用济世堂的锅煮着新买的米,米香混着柴火味,是他们这几个月来闻过最安稳的味道。
所有人都看着她,连正在搬药材的苏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苏家大房的柳氏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苏文轩说:“京城来的信?该不会是……是靖王府那边还念着旧情吧?”
苏文轩皱着眉,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更深。如果靖王府真的还有势力,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苏凝烬被流放?这封信,来得太蹊跷了。
苏凝烬蹲在火堆边,把信封凑到火光前。
她没有拆,而是直接把整个信封,扔进了火里。
信封很快被火焰吞没,边缘卷曲,变黑,然后烧了起来。那朵精致的梅花火漆印,在火焰中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一滴黑色的油渍。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从京城来的信,她连看都不看,就烧了?
“嫂子!”裴云昭最先叫出声,“你……你怎么给烧了?万一里面有什么要紧事呢?”
苏凝烬没回头,只是拿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那封信烧得更彻底一些。
“要紧事,就不会写在信里了。”
她知道苏锦瑶想干什么。
这封信,就是一次试探。
如果她看了,不论是愤怒,还是恐惧,只要她有任何反应,都说明她还在乎,她还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苏凝烬。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看,不理,不回应。这才是最狠的耳光。
我不在乎。
你们这些来自京城的蝇营狗苟,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裴衍之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明明灭灭,看着她那双比火焰还要平静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往她身后又站近了半步,挡住了从院门吹进来的夜风。
他知道,这封信她虽然烧了,但信里的内容,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无非就是一些假惺惺的“关心”。
问她路上苦不苦,身体好不好,再“不经意”地透露一些京城里关于她家人的“近况”,字里行间充满了威胁和暗示。
这种手段,他在京城见得多了。
只是,他没想到,苏凝烬会用这么干脆的方式来应对。
院子里,苏家的其他人窃窃私语。
“疯了,真是疯了!京城来的信啊!”
“她是不是怕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不敢看?”
“我看她是心里有鬼!”
苏凝烬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看着信纸在火里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片黑色的残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齐,药材都搬完了吗?”
老齐从库房那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搬完了!苏大夫,这济世堂的家底,够咱们用几年的了!好多珍贵的药材,咱们以前见都没见过!”
“挑一部分常用的,容易携带的,分装好。剩下的,就地变卖。”苏凝烬吩咐道。
“卖了?”老齐一愣,“这么好的药材,卖了多可惜啊!”
“我们带不走。”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贪婪又畏惧的眼神,“留在这里,只会招来祸端。换成银子,路上更方便。”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小镇不能再待了。
苏锦瑶的人能把信送到这里,说明她的行踪已经暴露。虽然她不怕,但总被苍蝇盯着也很烦。必须尽快离开。
她走到裴衍之面前。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凝烬看着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那封信,是苏锦瑶让人送来的。”
裴衍之的眉毛动了一下。苏锦瑶,苏凝烬的妹妹,当今太子的侧妃。他知道。
“她想看看我死透了没有。”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顺便告诉我,我爹娘在京城过得‘很好’。”
“很好”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里面的意思,裴衍之听懂了。
那是人质。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侧的长枪。枪杆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我们到了朔方,就好了。”他看着她,说。
到了朔方,天高皇帝远,又是他的地盘。京城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苏凝烬笑了笑,那是在烧掉信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她摇了摇头,“不是到了朔方就好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从现在开始,就会很好。”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材。她要亲自清点,哪些要带走,哪些要卖掉,哪些……可以现在就用上。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单薄,却像一根扎在岩石里的青竹,怎么也折不断。
他忽然明白了她烧掉那封信时的心情。
那不是不在乎,而是宣战。
一场由她一个人,对整个京城权贵的,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