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钱掌柜最怕的地方。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靠着桌子才没滑到地上去。他看着苏凝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她知道得太多了。
天章阁,第二卷,第十七页。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他前半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后半生最深的恐惧。
他本以为,逃到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改名换姓,就能把过去彻底埋葬。没想到,报应还是找上门了,还是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反抗的方式。
“苏大夫……”钱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您,求您救救平儿。只要您能救他,我……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苏凝烬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回到床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你的命我没兴趣。”她声音很平,“我要的是解药。解‘穿肠散’的药方,主药是什么?”
钱掌柜的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今天,不把心底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他儿子就得死。
“是……是‘龙血藤’的根茎。”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必须是三十年以上的老藤,取根部最中心那一点红髓,用无根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用文火焙干,方可入药。”
苏凝烬心里有了数。
这味药,极其刁钻,寻常药铺根本不可能有。但她猜,这个济世堂里一定有。这是他保命的东西。
“东西在哪?”
“在……在库房的暗格里。”钱掌柜彻底放弃了抵抗,整个人都瘫软了,“我这就去取。”
“还有一样东西。”苏凝烬叫住他,“火蝎尾。镇上的人都说你高价在收,但我猜,你库房里应该早就备着了。”
钱掌柜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着苏凝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设的。但设局的人,万万没想到,猎物根本没按着他们的剧本走,反而一上来就把猎人的陷阱给拆了,还把刀架在了猎人的脖子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由管家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苏凝烬,躺在床上的少年,和角落里像一尊石像的裴衍之。
赵校尉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满脸都是震惊和疑惑。他听不懂什么“穿肠散”,什么“龙血藤”,但他看懂了。他看懂了这位苏大夫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这个镇上最有钱的药铺掌柜彻底崩溃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流放女眷?这分明是个手腕通天的人物!他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这一路上,自己没有太过得罪她。
裴衍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苏凝烬身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药箱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很低。
“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苏凝烬从药包里取出自己的银针包,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她需要先用金针封住少年心脉,保住他最后一口气。
很快,钱掌柜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锦盒。一个里面是手指粗细、色泽暗红如血的干枯藤根,另一个里面,果然放着几条用药酒浸泡过的火蝎尾。
苏凝烬接过东西,看了一眼,没有废话-。
“准备一盆热水,一把快刀,还有大量的干净棉布。”
钱夫人早就吓得不敢哭了,听见吩咐,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准备。
苏凝烬的动作很快。
她先是将龙血藤的红髓刮下一点,混着火蝎尾捣成糊状,撬开少年的嘴灌了进去。然后,她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对准少年眉心,稳稳刺入。
接下来,是脖颈和手腕上那些凸起的血线。
她让裴衍之按住少年的肩膀,自己则拿起快刀,在每一处血线最密集的地方,精准地划开一道小口。
黑紫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钱掌柜夫妇在门口看着,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出声。
苏凝烬面无表情,用棉布将那些毒血一点点吸干,直到流出的血液变成鲜红色才停手。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抖动,眼神专注得可怕。
角落里的裴衍之看着她的侧影,火光跳动在她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见过军医处理伤口,快、准、狠,但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仿佛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修复一件精密的器物。
一个时辰后,苏凝烬起针。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少年心口拔出时,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平儿!”钱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床边。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脖子上那些可怖的血线,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红痕。
钱掌柜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凝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多谢苏大夫!”
苏凝烬站起身,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都没看他。
“我说了,诊金我不要银子。”
钱掌柜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是!苏大夫您说,只要我钱某人能做到,什么都给您!”
苏凝烬擦干净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包,然后转身,看着他。
“我要你这个铺子。”
钱掌柜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从今天起,这个济世堂,包括里面所有的药材、伙计,都归我。”苏凝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意见吗?”
钱掌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她会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两,甚至一万两银子。但他从没想过,她要的是他的根。这个药铺,是他十几年来的全部心血。
他看着苏凝 ?????,对上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要诊金。
她是在拿回她认为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或许,在她看来,这个用天章阁禁术换来的药铺,从根子上就是脏的。她现在,只是把它收回来而已。
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甘也消失了。他苦笑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苏凝烬面前,深深一揖。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济世堂上下,全凭苏大夫处置。”
苏凝烬伸手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还是温的,带着钱掌柜的体温。
她把钥匙抛给站在门口的老齐。“带人进来,把库房里所有能带走的药材,全部打包。一根甘草都不要留下。”
老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大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去叫人了。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钱掌柜一家人的哭声,和苏家流放队伍冲进来搬东西的嘈杂声。
苏凝烬走出房门,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将一件外衣披在了她身上。她的中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结束了?”他问。
“刚开始。”苏凝烬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驿站公服的小吏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请问,哪位是苏凝烬苏大夫?这里有您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加急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