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换成了商路,平坦宽阔变成了崎岖难行。
车轮压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颠簸得厉害。裴云昭坐在车辕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以前在京城,骑的是最神骏的宝马,走的是最平整的青石板路,何曾受过这种罪。
“嫂子,这条路也太难走了吧。”她咧着嘴抱怨,“咱们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朔方啊?”
车厢里,苏凝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想走官道,可以回去。”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他可不想回去跟苏家那群人待在一起。虽然这路难走,但身边都是自己人,他感觉空气都轻松不少。
队伍里一共十几个人。苏凝烬,裴衍之,裴云昭,还有车夫老齐。剩下的,是赵校尉和他挑选出来的十个最精干的兵士。
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骑术精湛,也耐得住辛苦。一开始,他们确实觉得跟着苏大夫有前途。毕竟,亲眼见过她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看见了那实实在在的银子。
可是,走了三天之后,一些人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啃着干硬的饼子,喝一口冷水,然后就是一整天的颠簸。晚上,也只能找个背风的山坳露宿,轮流守夜,防备着可能出现的野兽。
这日子,比在流放队伍里还要苦。
这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谷里停下休息。兵士们围着篝火,一个个没精打采。
一个叫张龙的兵士,是赵校尉的老乡,他拿树枝捅了捅火堆,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钻这深山老林,图什么?”
另一个兵士李虎接话道:“图什么?图快呗。没听苏大夫说,走这条路能快十天吗?”
“快十天又怎么样?”张龙撇了撇嘴,朝苏凝烬他们的马车方向努了努嘴,“人家坐着马车,咱们可是天天在马上颠着。到了朔方,人家是王府的主子,咱们算什么?还不是个大头兵。”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兵士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拼死拼活地护送,到了地方,又能得到什么?赵校尉许诺的好处,听起来很美,但终究是虚无缥缈的。眼前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要我说,”张龙的声音更低了,“等到了朔方,咱们拿了该拿的赏钱,就各奔东西算了。西北那么大,咱们兄弟几个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总比给人家当牛做马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在众人心里生根发芽。
“到了西北各过各的”,这句话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它代表着自由,代表着不用再看人脸色,代表着可以为自己而活。
赵校尉坐在不远处,兵士们的议论,他听见了一些。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军心不稳,这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也矛盾。张龙说的话,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担忧?他把宝全押在了裴衍之和苏凝烬身上,可这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心思深沉得像海,他根本看不透。万一到了朔方,人家翻脸不认人,他找谁说理去?
他端着一碗水,走到苏凝烬的马车旁。
苏凝烬和裴衍之正坐在火堆边。裴衍之在擦拭他的长枪,动作一丝不苟。苏凝烬则是在捣鼓一些瓶瓶罐罐,将从钱掌柜那箱药材里挑出来的几味药,重新研磨分装。
“苏大夫。”赵校尉硬着头皮开口。
苏凝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没事。”赵校尉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手下的人想散伙了?那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能吗?
他正犹豫着,苏凝烬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嫌路太苦,心里不痛快了?”
赵校尉的脸一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就是……就是有点怨言。”
“有怨言是正常的。”苏凝烬把一个装好药粉的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拿去分给大家。洒在身上,可以防蚊虫蛇蚁。”
赵校尉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苏凝烬又从火堆里拨拉出几个黑乎乎的土豆,扔给裴云昭:“拿去,给他们尝尝。”
土豆是白天路上挖的。经过苏凝烬特制的香料一烤,外皮焦香,内里软糯,香气扑鼻。
裴云昭拿着滚烫的土豆,跑过去分给那些兵士。兵士们本来还拉着脸,闻到香味,又看到赵校尉拿回来的药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苏凝烬对赵校尉说,“光靠许诺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校尉看着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吃着土豆的兵士,若有所思。
苏凝烬站起身,走到马车边,从那口大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她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这套针,比她之前用的那套,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精良了数倍。这是钱掌柜送的那箱“药材”里,她翻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她走到张龙面前。张龙就是那个带头抱怨的兵士。
“你过来。”苏凝烬说。
张龙吓了一跳,以为苏凝烬要找他算账,紧张地站了起来:“苏……苏大夫。”
“坐下。把你右臂的衣服撩起来。”苏凝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龙不敢不从,乖乖地撩起了袖子。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因为伤了筋脉,他这条胳膊一直使不上全力,一到阴雨天就又酸又痛。
苏凝烬捏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他胳膊上的一个穴位,稳稳刺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动作。
苏凝烬的手法很快,转眼间,张龙的胳膊上就扎满了长长短短的银针。她捻动着针尾,张龙只感觉一股股又麻又胀的热流,在自己那条几乎已经麻木的胳膊里乱窜。
一刻钟后,苏凝烬起针。
“你动动看。”
张龙将信将疑地动了动自己的右臂。他试着握了握拳,然后猛地向前挥出。
他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胳膊里。虽然还有些迟滞,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那条原本一到晚上就僵硬的手臂,此刻感觉无比的轻松。
“这……这……”张龙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狂喜。
苏凝烬没理他,又转向另一个兵士李虎:“你,常年胃寒,不敢吃生冷东西,对不对?”
李虎也惊呆了,连连点头。
苏凝烬给了他一个小药包:“里面的药粉,每次取一小撮,用热水冲服。三天后,你就可以试试啃一口生萝卜。”
在场的十个兵士,有一个算一个,苏凝烬都准确地说出了他们身上的旧伤或者顽疾,并且都给了相应的治疗或者药方。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看着苏凝烬,就像在看一个神仙。这些困扰了他们多年的病痛,军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没想到在这个年轻的女子手里,几根针,几包药粉,就轻松解决了。
张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凝烬就磕头:“苏大夫,我……我不是人!我刚才还……”
“起来吧。”苏凝烬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忠心,我只要你们把我们安全送到朔方。到了地方,想走想留,没人拦着。但是,在路上,谁要是敢动别的心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能治好你们,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插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兵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任何二心。赵校尉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现在才明白,苏凝下此猛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看似简单粗暴,却是最有效的法子。
这些人,彻底被她拿捏住了。
队伍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安稳。
夜深了,裴衍之守在苏凝烬身边。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问。
“嗯。”苏凝烬靠在车轮上,闭着眼睛,“一群亡命徒,只认实力,不信眼泪。”
她确实累了。给那么多人看诊,还要费心布局,很耗心神。
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睁开眼,看到裴衍之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串用细绳串起来的红色果子,晶莹剔透。
“哪来的?”
“白天在路上看到的。”裴衍之说,“尝尝,解乏。”
苏凝烬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一股清新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她不少疲惫。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月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她知道,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