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冲进来的那一刻,裴四爷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意识到,苏文轩完了。他不能跟着一起完。
在衙役扑向苏文轩的同时,裴四爷一个箭步冲到班头面前,指着苏文轩,一脸的悲愤交加。
“官爷!你们来得正好!就是这个苏文轩,他妖言惑众,说苏凝烬大夫苛待我们,要我们跟他一起抢东西分家!我们都是被他骗了的啊!”
他这一嗓子,立刻提醒了其他那些参与闹事的旁支族人。
“对对对!我们都是被他蒙蔽的!”
“是他说的,抢了东西就带我们走,自己过好日子!”
“我们根本不想这样的,是他逼我们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苏文轩。那些刚刚还对他“大爷”“大爷”叫得亲热的人,此刻纷纷反水,争先恐后地撇清自己,把他描述成一个阴险狡诈,包藏祸心的主谋。
苏文轩被两个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听着这些人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辩解,想大骂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可衙役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他看着裴四爷那张义正词严的脸,看着那些曾经的支持者们鄙夷和唾弃的眼神,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这些人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颜面尽失。
柳氏也被这阵仗吓傻了,她瘫在地上,指着那些反水的人,想骂,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终于意识到,她们夫妻俩,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班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过,县太爷交代过,这件事要办得“漂亮”,要让苏大夫满意。
苏大夫想看到什么?
自然是主犯被严惩,协从被震慑。
班头一挥手:“吵什么吵!都给我带回去,让县太爷亲自审问!”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苏文轩、裴四爷,还有其他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旁支头领,全都用绳子串了起来。
裴四爷顿时慌了,他没想到自己卖了苏文轩,还是没能脱身。“官爷!冤枉啊!我……我是有功的!我是第一个揭发他的!”
班头斜了他一眼:“有没有功,去跟县太爷说吧。”
他心里冷笑,县太爷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人的心思。苏大夫既然留了后手,就说明她算准了会有人闹事。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她的算计里。把你们这些刺头都抓了,剩下的人才好管。
苏文轩和裴四爷等人被狼狈地押走,院子里剩下的那些族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煞白。
苏二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那张苏凝烬留下的字据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依靠他们任何人。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他们的背叛,都算计了进去。
她用一张纸,一口锅,就把苏文轩苦心经营的威望,打得粉碎。
太可怕了。
这个侄女的心思,深得像海。
班头押着人走后没多久,县太爷钱晃就带着师爷,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客栈。
他看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苏家族人,清了清嗓子。
“本官已经查明。苏文轩等人,心生贪念,意图不轨,已被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念在尔等是受人蛊惑,此次便不予追究。”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但钱晃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身为流放之身,不知感恩,反倒惹是生非,搅得地方不宁。从今日起,由本县统一管理。那张单子上,苏大夫给你们预留的口粮,减半发放!”
“什么?”
“口粮减半?”
人群顿时炸了锅。本来那些口粮就只够勉强糊口,再减半,那不是要活活饿死人?
“肃静!”钱晃一拍桌子,“这是给你们的教训!让你们知道,安分守己才有饭吃!谁要是不服,就去大牢里陪苏文轩!”
这一下,再也没人敢出声了。
他们脸上,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他们终于明白,跟着苏文轩闹事,非但没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把自己的活路给断送了。
现在,他们的吃喝拉撒,全都捏在了官府手里。而官府,听的是那个远在天边的苏凝烬的。
他们想起了苏凝烬临走时平静的脸。
又想起了她那句“跟着大伯,好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好运”。
所有人的肠子都悔青了。
钱晃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滴水不漏,既震慑了这群流放犯,又完美地执行了苏大夫的“潜在”意图,还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立刻回到县衙,提笔给朔方府衙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
报告里,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明察秋毫,果断处置,平息了一场潜在暴乱的能臣。当然,他也没忘了在字里行间,处处暗示这都是因为苏凝烬大夫深谋远虑,提前做了安排,他才能如此顺利。
他把功劳,巧妙地分了一半给苏凝烬。
他知道,这封信,最终会送到那位真正的“王爷”手里。
他赌的,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
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凝烬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赶路。
经过昨晚的狼群事件和那顿热粥,队伍里的气氛已经焕然一新。兵士们干活都利索了不少,看苏凝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疑虑,只剩下信服。
裴云昭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自己依旧饱胀的肚子,笑着说:“昨晚睡得真香啊!嫂子,咱们今天早上还喝粥吗?”
苏凝烬把最后一个药包系好,扔上马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想得美。”
裴云昭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他走到马车边,看着车辙印旁边残留的几个狼爪印,心有余悸地问:“嫂子,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大伯他们……在镇上没事吧?”
苏凝烬正准备上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小镇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他啊,现在应该挺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