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问出那句话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傻。
他看着嫂子平静的侧脸,嫂子的心思,他猜不到。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只是觉得苏文轩很吵,他现在应该说不出话了,会清静很多。
队伍继续上路。
山路比之前更加难走,有时候需要所有人下车,合力推着马车翻过一个陡坡。
气氛却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那碗肉粥,那一场狼群的对峙,像是一把锤子,把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砸得更紧实了些。兵士们不再是单纯的畏惧,看向苏凝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赵校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想,这苏大夫真是个奇人。他手底下这帮老兵油子,在军营里都未必这么服管。现在倒好,一个个抢着干活,生怕分给自己的活计太轻松,晚上分不到那碗带肉的粥。
他自己也一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那口热饭。
这天,队伍在一处溪边扎营。
张龙带着两个人,在下游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没多久就捕上来几条肥硕的河鱼。老齐熟练地刮鳞去脏,架在火上烤。苏凝烬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纸包,撒了些调味的香料上去,油脂被火一逼,“滋啦”作响,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裴云昭拿着一条烤鱼,吃得满嘴是油。
“嫂子,你这手艺,不去开个饭馆真是可惜了。”
苏凝烬没理他,她把烤得最好的一条递给了裴衍之。
裴衍之接过,没吃,而是用小刀细细地把鱼刺都剔了出来,然后把一整块雪白的鱼肉放在了苏凝烬的碗里。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裴云昭看得牙酸,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兵士们也假装没看见,一个个埋头猛吃自己的那份。
赵校尉看着这情形,心里琢磨开了。都说靖王殿下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可看他对苏大夫这体贴入微的样子,传言果然不可信。不过,也就只有苏大夫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殿下如此对待。
吃过晚饭,轮到两个兵士守夜。
一个叫陈三,一个叫李四。
这两人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干活不算积极,也不算偷懒,总是在中游徘-徊,勉强能分到一点带油星的汤水。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只有篝火还在燃烧。
陈三捅了捅火堆,对旁边的李四使了个眼色。
李四会意,起身朝马车那边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走到马车后面,那里放着几个装着粮食和药材的布袋。
这是苏凝烬最重要的物资。
李四的手,悄悄伸向了其中一个药材袋子。
他来之前,苏文轩找过他。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找机会把苏凝烬的药给毁了。苏文轩说,没有了药,苏凝烬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到时候看她还怎么横。
李四的手已经碰到了布袋。
他甚至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淡淡药香。
就在这时,他的后脖颈忽然一凉。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是裴衍之。
他不知道裴衍之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这个人明明就站在那里,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他像个鬼魂。
裴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李四,眼神比这深山的夜还要冷。
李四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另一边,坐在火堆旁的陈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刚站起来,一杆黑色的长枪,就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心口。枪尖冰冷,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裴云昭打着哈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说,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嘛呢?”
他也是被裴衍之叫起来的。他哥说,有两只老鼠需要他帮忙堵住洞口。
陈三的腿软了,他看着裴云昭,又看了看抵在胸口的枪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裴衍之掐着李四,把他拖到了篝火旁,扔在地上。
李四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死里逃生的恐惧。
“谁让你们做的?”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也很平。
李四和陈三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凝烬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衣服,显然根本就没睡。
她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们。
“是大伯父,对吗?”
李四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凝烬笑了笑,她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
“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银子?还是许诺你们,到了西北,给你们找个好差事?”
“我……我们没有……”陈三还想狡辩。
苏凝烬没说话,她只是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会意,他走到陈三面前,抬起脚,踩在了陈三的手指上。
他没有立刻用力,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骨头被碾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啊——!”
陈三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李四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朝苏凝烬磕头,“是苏大爷!是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找机会把您的药毁了,再在队伍里散播谣言,说您的药有问题,吃死了人……求苏大夫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赵校尉和剩下的兵士们都被惊醒了,他们拿着刀,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赵校尉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的队伍里,竟然出了内鬼。这是他的失职。
他看向苏凝烬,想说点什么。
苏凝烬却站了起来,看都没看他。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裴衍之脚下的力道松了。
“这种事,以后别自己动手。”苏凝烬说,“脏。”
然后,她转头,对赵校尉说:“赵校尉,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赵校尉心里一凛。
他知道,这是苏大夫在给他机会。如果他处置得不能让她满意,那下一个被处置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陈三和磕头如捣蒜的李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裴衍之。
他拔出了腰刀。
“军中律令,通敌叛逃者,斩。”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刀光一闪。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剩下的兵士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衍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那两人一眼。他走到溪边,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然后又回到了苏凝烬身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经过赵校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枪,不想再见第二次血。”他说。
赵校尉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他听懂了。这是警告。警告他,管好自己的人。下一次,如果再出问题,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裴衍之做得很干净利落。他其实在白天就发现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他没有声张,只是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喜欢这种在暗中观察,然后一击致命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在战场上捕猎的感觉。
他知道苏凝可以处理好,但他更愿意自己动手。有些脏东西,不该让她看到。
苏凝烬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在想,大伯父这一招,并不高明。但却给她提了个醒。
她这支小小的队伍,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人心,比山里的狼群,要复杂得多。
她需要建立一套新的规则。一套只属于她的,绝对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