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矩实行的第一天,效果立竿见影。
傍晚时分,营地里弥漫着一股丰收的喜悦。
张龙没有食言,他真的拖回来一头半大的野猪。虽然不是鹿,但也足够让所有人震惊了。他一个人,浑身又是泥又是血,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孩子。
其他人也收获颇丰。
两筐满满的野果和菌菇,几只倒霉的野鸡,还有一捆足够烧两天的干柴。
晚上,苏凝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唱分。
“张龙,猎获野猪一头,计一百五十分。”
“李虎,王二,合力砍柴两担,各计十五分。”
“周全,采摘野果一筐,计十五分。”
……
一张纸,一支炭笔,每一次记录,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最后,结果出来了。
张龙以绝对的优势,独占鳌头。
另外两个平时身手矫健的兵士,也因为积极参与了围捕野猪,分数紧随其后。
晚饭的分配,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行。
老齐用一口大锅,炖了满满一锅的野猪肉。里面放了菌菇,还加了苏凝烬特制的香料。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勾得人直流口水。
雪白的精米饭,也蒸好了。
张龙和另外两个高分的人,分到了最大碗的肉,最大碗的饭。
他们捧着碗,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大口吃肉,大口扒饭,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赵校尉因为指挥有方,总分也达标了,享受了同等待遇。他吃着那酥烂入味的猪肉,心里感慨万千。他觉得,这比他打了胜仗之后,将军赏赐的酒肉,还要香。
排名中间的几个人,分到了糙米饭和一些煮熟的肉干。虽然比不上炖肉,但跟以前比,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而最后三名,则是今天一整天都磨磨蹭蹭,没出什么力的人。
他们看着别人大快朵颐,自己面前,只放着一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和一碗清水。
其中一个兵士,忍不住了。
“苏大夫,这……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们今天也干活了,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啃饼子?”
苏凝烬还没说话,张龙就把碗一放,站了起来。
“凭什么?”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凭我跟这畜生搏命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热闹!凭我拖着它走十里山路的时候,你们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就凭这个,够不够?”
那兵士被他一吼,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小声嘟囔:“你力气大,你厉害……我们哪能跟你比……”
“力气不大,脑子总有吧?”苏凝烬终于开口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打不过野猪,还打不过兔子吗?不会设陷阱,还不会挖坑吗?连坑都懒得挖,那去多捡点柴火,总行吧?”
她看着那个兵士,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这里不养闲人。今天你啃饼子,是因为你今天的努力,就只值这块饼子。不服气,明天,就用你的本事,来换一碗肉吃。”
那兵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子,再看看张龙碗里剩下的肉汤,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嘎吱作响,仿佛嚼的不是饼,是自己的懒惰和不甘。
这一夜,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从第二天开始,整个队伍的风气,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天一亮就各司其职,甚至不用赵校尉去催。
擅长打猎的,主动结成狩猎小队。
不擅长打猎的,也开始研究怎么做陷阱,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
两个之前因为懒惰啃了饼子的兵士,第二天卯足了劲,砍了整整三担柴,终于在晚上换来了一碗肉汤。当肉汤下肚的那一刻,两个大男人,差点哭出来。
竞争,也开始出现。
一天,两个兵士为了争抢一处合适的陷阱位置,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苏凝烬知道后,没有责罚他们。
她只是修改了一下规则。
“从今天起,开放团队任务。比如,三人协作,布置一个大型连环陷阱,捕获大型猎物,团队每人计五十分。”
“再比如,两人一组,负责勘探前方一里内的路况,绘制简易地图,视地图的精确度,每人计二十到三十分。”
新规则一出,兵士们立刻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们开始自发地组合,发挥各自的长处。脑子活的,负责规划。跑得快的,负责侦查。力气大的,负责干体力活。
一个原本由十个个体组成的队伍,慢慢地,被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
以前天黑才能走完的路,现在申时就能走完。
以前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扎好的营地,现在半个时辰就井井有条。
队伍每日行进的速度,从原来的四十里,提升到了五十里,再到六十里。足足提升了三成还不止。
赵校尉每天拿着炭笔,记录着那些不断飙升的数字,手都在抖。
他看着自己手下那帮脱胎换骨的兵士,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神明亮,配合默契。他觉得,就算是京城最精锐的禁军,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坐在马车里,不常露面的女人。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们这些人,都是她棋盘上的子。她只是轻轻动了几下规则,就让整个棋局,都活了过来。
赵校尉现在对苏凝烬,已经不是敬畏了。
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他想,或许跟着她,真的能走到一条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这天,他们提前了两个时辰,就抵达了预定的宿营地。
这是一处开阔的河谷,水草丰美。
狩猎小队带回来一只肥壮的黄羊。
苏凝烬宣布,今天晚上,开庆功宴。
她拿出了珍藏的最后一小袋精面,让老齐烙了饼。又从那口神秘的木箱里,取出了几样外面根本见不到的香料。
黄羊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苏凝烬亲自调配了一碗酱料,刷在羊肉上。浓郁的香气,飘出几里地远。
所有人都围着篝火,吃着烤肉,吃着热乎乎的烙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裴云昭喝了点水,胆子也大了,他提议,让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一个兵士,当场耍了一套刀法,虎虎生风,引来一片叫好。
另一个兵士,唱了一首家乡的民谣,虽然调子跑得厉害,但也带着一股质朴的真诚。
轮到张龙的时候,这个壮得像头熊的汉子,竟然脸红了。他憋了半天,对着苏凝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大夫,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俺就知道,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谁要是敢对您不敬,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苏凝烬,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
苏凝烬看着他们,把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
“脑袋就不用了。”她说,“留着,到了朔方,还有用。”
朔方。
这个词,让热闹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下。
是啊,他们的目的地,是朔方。那个传说中,蛮荒、混乱、危机四伏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地图。”
苏凝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钱掌柜送的那口箱子里的地图。
这些天忙着赶路和整顿队伍,她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老齐把那口木箱搬了过来。苏凝烬打开箱子,里面除了那些珍贵的药材,在最底下,果然铺着一张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是一张绘制得颇为精细的羊皮地图。
地图的范围很大,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整个西北。
苏凝烬的目光,在地图上搜索着。
很快,她找到了“朔方”的位置。
那是一个被圈起来的,很大的区域。
但她的目光,却被朔方旁边,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小标记,吸引了。
那个标记,画的不是城镇,也不是关隘,像是一座山的轮廓。
山的旁边,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黑山”。
苏凝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黑山,不是一座山。
那是朔方最大的一个军用马场,也是整个大周朝,最精锐的骑兵,“黑山军”的驻扎地。
那不是靖王府的势力范围。
那是太子一手扶植起来的,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私军。
钱掌柜,在地图上,特意标出了太子的私军驻地。
他想告诉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