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边的热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羊皮地图上。“黑山”两个朱砂小字,不大,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个人的眼睛。
裴云昭的酒意瞬间醒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僵着,声音有些干涩:“哥,黑山……是那个黑山吗?”
裴衍之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
一个字,让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刚刚才被烤羊肉和热烙饼喂暖和的身体,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黑山。
这个名字,在北境或许不出名,但在京畿卫戍的军中,却是无人不知。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支军队。一支不属于大周朝廷,只听命于东宫太子的私军。装备精良,行事狠辣,是悬在所有京官头顶的一把刀。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京城出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靖王府的倒台,背后就是太子的手笔。
而现在,他们正一头扎向太子私军的老巢。
赵校尉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他以为,跟着苏大夫,是搏一个富贵前程。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搏富贵,这分明是送死。
一个兵士手里的烙饼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好不容易从流放路上活下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是要去闯鬼门关。
张龙握紧了拳头,他看了一眼苏凝烬。这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在看那张地图,手指在“黑山”两个字旁边轻轻敲着。
她不怕吗?
还是她早就知道了?
队伍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士气,瞬间土崩瓦解。怀疑和恐惧,重新在每个人心里滋生。
“钱掌柜……他是什么意思?”裴云昭想不明白,“他给我们这张图,是想害死我们吗?”
苏凝烬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回答裴云昭,而是看向赵校尉。“赵校尉。”
“属下在。”赵校尉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体。
“你觉得,太子的人,会想到我们往黑山那边去吗?”
赵校尉愣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绕着走。”
“这就对了。”苏凝烬把地图收了起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会在所有通往朔方的官道上设卡,盘查,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发财的。”
发财?
所有人都懵了。
苏凝烬走到马车边,从她的药箱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小撮黑色的粉末,一些发亮的矿石颗粒,还有几根干枯的草药。
“这是木炭粉,这是硫磺,这是硝石。”她把这几样东西,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黑山军驻扎在那里,数万人的军队,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他们需要武器,就需要铁矿,需要木炭。他们会生病,就需要药材。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就能换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她说着,用纸把那包混合好的粉末包好,递给裴衍之。
“比如,这个。”
裴衍之接过,捏了捏,他知道这是什么。战场上最基础的火药。
赵校尉看着苏凝烬的动作,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明白了。苏大夫的想法,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们在想怎么躲,怎么逃。而她,在想怎么利用这支敌人的军队,做买卖。
这个女人……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就在营地里气氛诡异的时候,负责在外围放哨的一个兵士,带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短打扮,风尘仆仆,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伙计。
“苏大夫。”兵士报告道,“这个人说是钱掌柜派来的,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那伙计看见苏凝烬,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东家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让我带一句话:老夫人的眼,好了。”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就钻进了夜色里,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都看着苏凝烬手里的那个木盒。
苏凝烬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什么珍宝,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
信封上没有署名。
裴衍之接过了信。他认得这个笔迹。是他祖母,裴老太君的亲笔。
他拆开信,借着火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纸有些旧,上面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泪水滴落在上面,又被小心翼翼地擦干了。
老太君在信里说,她被圈禁在京郊的宅子里,日子过得还好,无人打扰。只是日夜思念他们,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说,前些日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瞎一辈子了。没想到,钱掌柜派人送来一个药方,说是“故人”所赠。她将信将疑地用了,不过三天,眼前就重见光明。
送信的人告诉她,这个“故人”,是她的孙媳妇,苏凝烬。
老太君在信里写道:“我听闻了你在流放路上做的一切。你护住了衍之,护住了云昭,还把那群没用的苏家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以前,是小看你了。你比我们这些姓裴的男人,都有担当,有手段。”
“衍之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是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在外,万事小心。不用惦记我这把老骨头。只要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信的最后,是那句让裴衍之拿信的手都微微颤抖的话。
“有你这个孙媳妇,老身死也瞑目了。”
裴衍之看完,默默地把信递给了旁边的裴云昭。
裴云昭只看了一半,眼圈就红了。他从小就是祖母带大的,感情最深。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这个在京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偷抹起了眼泪。
周围的兵士们没看信,但光看裴家两兄弟的反应,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们看向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畏惧她的手段,信服她的能力。那么现在,这种信服里,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尊敬。
一个能让远在京城的王府老太君,都写信来称赞的女人,一个被整个裴家都承认的当家主母。他们跟着她,没错。
苏凝烬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那封信。
她只是看着裴衍之。
月光下,这个男人一向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把信纸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看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
苏凝烬移开了目光,看向跳动的篝火。
“应该的。”
她觉得,这没什么。她给钱掌柜那个治眼翳的方子,只是顺手而为。她救裴家人,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
营地里的气氛,因为这封信,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恐惧和紧张,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夜的兵士,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怎么回事!”赵校尉第一个冲了过去。
苏凝烬的动作比他还快。她一步上前,蹲下身子,掰开那个兵士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她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看向周围茫然的众人,声音冰冷。
“这不是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