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这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那个倒地的兵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身体还在一下下地抽搐。
另一个兵士,颤抖着指着倒地的人:“他……他刚刚喝了我水囊里的水……”
话音未落,他也跟着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倒了下去,症状和第一个人一模一样。
恐慌,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水里有毒!”
“是谁下的毒?”
“是不是吃的烤肉有问题?”
兵士们乱成一团,他们下意识地远离彼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猜疑。刚刚才因为那封家书而凝聚起来的信任,在“毒”这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都闭嘴!”
苏凝烬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嘈杂。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现在,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准动!把你身上的水囊、食物,全部放在地上!”
没人敢不听。兵士们哆哆嗦嗦地,把自己随身的东西都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苏凝烬走到那两个中毒的兵士身边,拿出银针,迅速在他们身上几个大穴扎了下去,暂时延缓毒性的发作。
裴衍之和裴云昭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裴衍之的长枪已经提在了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裴云昭也拔出了剑,紧张地盯着那些兵士,生怕他们中还有内鬼。
苏凝烬站起身,开始检查地上的水囊和食物。
她一个个地闻,一个个地看。最后,她拿起一块吃剩下的烤肉,凑到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不是吃进去的。”她下了结论。
赵校尉急得满头大汗:“苏大夫,那毒是怎么……”
“是接触。”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倒下的兵士手上。那个兵士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镊子,从那道划痕上,轻轻刮下来一点点皮屑和血渍。她把那点东西放在一张白纸上,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滴上去。
白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妖异的蓝色。
“是鬼见愁。”苏凝烬看着那抹蓝色,眼神冷得吓人,“一种南疆特有的植物毒素,本身无色无味,但只要通过伤口进入血液,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让一个壮汉的心脉衰竭而死。”
周围的兵士,听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谁干的?”一个兵士结结巴巴地问。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脑子里在飞速地思考。
下毒的人,不是他们内部的人。如果是,他会用更直接,更难察觉的办法。这种接触性毒素,更像是某种布置在外的陷阱。
那两个兵士,在倒下之前,都做过同样一件事,去营地外围的树林里方便。
“裴衍之,你去看看。”
裴衍之点头,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凝烬则蹲下身,开始翻找自己的药箱。
她需要几味药材来配解药。雄黄,白矾,还有最重要的一味主药:龙葵草。
可是,她翻遍了整个药箱,都没有找到龙葵草。这种草药并不算罕见,但钱掌柜给她的这箱药材里,偏偏就没有。
没有龙葵草,她配出的解药,最多只能吊住他们的命,无法根除毒素。
就在这时,裴衍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片沾着露水的树叶。“树林里,有人涂了毒液。”他说,“不止一处。从我们扎营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下游的小溪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敌人算准了他们会在这附近活动。下毒的人,就在附近!
“嫂子,怎么办?他们……”裴云昭看着地上两个已经开始神志不清的兵士,急得不行。
苏凝烬没有慌。她走到马车边,重新拿出了那张羊皮地图,在火光下展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寻找着什么。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终于,她的手指停下了。
在他们现在位置的西北方,大约三十里外,地图上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一片沼泽,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瘴气谷”。
“这里。”苏凝烬指着那个地方,“龙葵草喜阴湿,这种地方,一定有。”
三十里山路,天亮之后,至少要走大半天。
可是,那两个兵士,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必须现在就去。”苏凝烬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去。”裴衍之立刻说。
“我也去!”裴云昭也抢着说。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你留下。你负责看好营地,还有,管好你的嘴。”
她又转向赵校尉:“赵校尉,你带人,把营地周围清理一遍,确保没有其他的陷阱。照顾好他们两个。记住,在天亮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营地。”
赵校尉重重地点头:“苏大夫放心!”
苏凝烬不再废话。她背上一个小小的药篓,带上火折子和一些必备的药粉,就要出发。
张龙突然站了出来:“苏大夫,算我一个。我认得路,脚程快。”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三个人,很快就准备妥当。
临走前,苏凝烬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中毒的兵士。他们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她对赵校尉说:“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就用烈酒,给他们灌下去。能拖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和裴衍之、张龙一起,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难走一百倍。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张龙是山里长大的,走在最前面,裴衍之垫后。
苏凝烬走在中间。她这具身体,毕竟是京城娇养出来的,体力跟不上。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的额头就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在一处陡峭的下坡,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干燥,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却异常温暖。
是裴衍之。
他走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从握住她的手腕,变成了牵着她的手。
苏凝烬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他的手却握得很紧。
“路滑,我扶你。”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低沉,且清晰。
苏凝烬没有再挣扎。
她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姑娘。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节省体力,保证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像一个稳固的支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苏凝烬感觉自己疲惫的身体,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借着他的力,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发现,走在她身后的男人,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弧度,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
“苏大夫,应该快到了。”张龙压低了声音说。
他们在一处山壁后停下脚步。拨开眼前浓密的藤蔓,前方出现了一个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山谷里,影影绰绰,似乎有火光在闪动。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还有人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龙的脸色变了:“这……瘴气谷一向是禁地,怎么会有人?”
裴衍之把苏凝烬拉到自己身后,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
苏凝烬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山谷深处。
那些人影,正在谷底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像是在采摘什么东西。
其中几个人,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种开着紫色小花,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植物。
是龙葵草。
而且,他们几乎已经把谷底的龙葵草,采摘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