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丞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划破了营地上空短暂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身上,移到了他身边那个身披铁甲的将领脸上。
那将领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里握着马鞭,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他没有看那口井,也没有看那些神情紧张的兵士,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裴衍之的身上。
裴衍之也看着他。
两个军人之间的对视,无声,却充满了审视和试探。
“哥,这人谁啊?看军阶,像是个偏将。”裴云昭凑到裴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凉州卫的人?看着不像善茬。”
裴衍之没说话。他认得这个人。
凉州卫指挥使,李满。一个从底层小兵,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狠角色,打仗不要命,为人也极有野心。他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王县丞几句谗言就能请得动的。
他背后,是凉州知府。甚至,可能是京城。
苏凝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局势很明显,他们被包围了。人数,装备,都处于绝对劣势。硬拼,是下下策,会死伤惨重,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王县丞这个蠢货,把“神水”的消息捅了出去,引来了更贪婪的狼。
李满的目标,一定是这口井。
不能让他得逞。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苏凝烬心里迅速盘算着。她的目光,扫过李满和他身后的骑兵。那些兵士,一个个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嘴唇都有些干裂。
在这片戈壁,水,就是命。
而她的水,是能救命,也能要命的。
“裴衍之,”李满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沉闷而有力,“圣上命你在此思过,你倒会享福,竟掘出了这等好东西。”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嫉妒还是嘲讽。
裴衍之神色不变。“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句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王县丞见状,急着要表功,连忙在旁边添油加醋:“李将军,您别听他狡辩!这井里出的水,就是神水!我上次亲口尝过,比京城的贡泉还好!您看他们这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流放的囚犯,分明就是靠着这神水在享福!”
他指着那些拿着武器,怒目而视的兵士。
李满的目光,扫过赵校尉等人。他是个识货的。他看得出,这些人虽然衣衫破旧,但精神头很足,眼神里有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这绝不是一群普通的流放犯能有的气势。
看来,这水,确实有点名堂。
李满心里有了判断。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看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苏凝烬。“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能点石成金的靖王妃了?”
苏凝烬从裴衍之身后走了出来。
“不敢当。”她看着李满,“只是懂一点堪舆风水之术,恰好寻到了此地的龙脉气眼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又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李满听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龙脉气眼?”他冷笑一声,“靖王妃,我李满是个粗人,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
他用马鞭一指那口井。“这水,我要验一验。”
来了。
苏凝烬心里很平静。
“当然可以。”她说。
她此话一出,不仅李满愣了一下,连裴云昭都急了。“嫂子!”
苏凝烬没理他,只是对李满伸出一只手。“不过,我得提前说明白。”
“这水,是聚集了地脉精华的灵泉,对身强体健,气血充盈之人,是大补之物,能强筋健骨,祛除百病。”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对那些心术不正,体内秽气郁结,或是身有沉疴旧疾的人来说,这水,就是穿肠刮骨的剧毒。”
“灵气与秽气相冲,轻则上吐下泻,元气大伤。重则气血逆流,经脉寸断。”
她看着李满,一字一句地说:“这水,既是药,也是毒。李将军想验,可要想清楚了,让谁来验。”
帐篷外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李满身后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的骑兵,一个个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县丞的脸也白了。他想起上次苏凝烬说水里有毒时,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难道……是真的?可他上次喝了,明明没事啊!难道自己是她口中那种“身强体健,气血充盈”的人?
他这么一想,腰杆居然还挺直了些。
李满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苏凝烬。这个女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她说的话,匪夷所思。但他信奉一个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会拿自己手下精锐的性命去赌。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王县丞身上。
王县丞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将军,我……我上次喝过的,我没事……”
李满没理他,而是对他身后的一个衙役一抬下巴。“你,过来。”
那衙役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旁边的同伴推出来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废什么话!”李满不耐烦地喝道,“让你喝碗水,又不是让你去死!”
王二在苏凝烬的示意下,已经舀好了一碗水。他端着碗,走到那衙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衙役看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水,像是看着一碗砒霜,浑身抖得像筛糠。
“喝。”李满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气。
衙役一闭眼,一咬牙,抢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他跪在地上,等着自己毒发身亡。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事都没发生。
衙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他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脸。
“咦?”他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连着赶路的疲惫,好像一瞬间就消失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什么感觉?”李满问。
“回……回将军……”衙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感觉。就是……就是这水,挺好喝的。喝下去,身上……身上很有劲儿。”
李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县丞一看,立刻又跳了出来:“我就说没事吧!将军,这妖女就是危言耸听,想吓唬我们!”
他话音刚落。
“呕——”
那个刚说完话的衙役,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来的,不是喝下去的水,而是一些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之物。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那衙役吐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但他喘了几口气之后,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我……我感觉……我感觉好多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后背那块常年阴雨天就疼的老伤,好像……好像不疼了!”
这一下,比刚才什么反应都没有,更让人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苏凝烬身上。
苏凝烬心里毫无波澜。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灵泉水,稀释后,有净化身体,排除毒素的功效。那个衙役常年当差,作息不规律,身体里有点毛病再正常不过。这点灵泉水下去,刚好激发了他身体的排异反应。
看着像中毒,其实是治病。
但在外人看来,这情景,就完美印证了她刚才那番“灵气与秽气相冲”的说辞。
“看来,这位差爷,体内秽气不浅啊。”苏凝烬淡淡地说,“不过还好,底子不差,生生扛过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排出了一身陈年旧疾。”
李满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衙役,又看了看苏凝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水了。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秘的力量。
他是个军人,他知道,如果能掌控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
一支永远不会疲惫,不会生病,甚至能自己疗伤的军队。
想到这里,李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那口井,眼神里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抢夺。
这个女人,太邪门。这口井,也太邪门。
他不能硬来。
“靖王妃果然是高人。”李满收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翻身下马,“看来,这块宝地,确实需要重兵把守,以免被宵小之徒觊觎。”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下令。
“传我军令,全军就地扎营!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片营地百丈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