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
“活人堂”的后厨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
赵虎和他手下的几个“店小二”,正轮流往灶里添着柴火。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屈辱的表情。
想他们当年,也是刀口舔血的汉子。
现在,却沦落到这里,给一个娘们儿烧火煮粥。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锅里的水,是从后院那口井里打上来的。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清澈,甚至还有点甘甜。
但赵虎总觉得,这水有点邪门。
他昨晚喝了一瓢,结果折磨了他半个月的胸闷气短,竟然好了大半。
他不敢多想,只当是那个女人的又一种手段。
苏凝烬亲自,将几大袋糙米,倒进了锅里。
她没放任何别的东西。
没有肉,没有菜,甚至连盐都没放一粒。
就是最纯粹的,米和水。
裴云昭站在一旁,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大概要亏多少钱了。
然而,随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锅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米香。
那是一种,极其纯净,极其清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的香味。
香味很淡。
但穿透力,却极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活人堂”的后院,飘了出去。
飘过了前堂,飘到了大街上。
……
张三是个码头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扛活。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今天早上,他揣着怀里仅有的两个铜板,准备去买个最便宜的干饼子,垫垫肚子。
走着走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魂。
他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比过年时,地主家炖的肉,还要香一百倍。
他循着香味,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街尾。
他看到了那家新开的,叫“活人堂”的食肆。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白粥,一文钱一碗,管饱。”
张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文钱?
还管饱?
他看着那家装修得干干净净的店铺,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独眼龙店小二,有点不敢进去。
可那股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咬了咬牙,摸出怀里一个铜板,走了进去。
“客……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张三引到了一个座位上。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端了上来。
那粥,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白粥。
米是糙米,熬得也不是很烂。
但那股子香味,却浓郁得,让人快要流口水。
张三顾不上烫,抄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粥一入口。
张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喝下去的,不是粥。
而是一股暖流。
一股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暖流。
那暖流顺着他的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地,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常年扛活,落下的腰酸背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减轻了许多。
他那因为长期饥饿,而变得干瘪的肠胃,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慰着。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里到外,都被滋养的满足感。
“好……好喝!”
张三的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他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小……小二,再来一碗!”他举起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喊道。
赵虎黑着脸,又给他端来一碗。
张三又是一口气喝完。
“再……再来一碗!”
……
很快。
整个平安镇,都闻到了这股奇异的粥香。
越来越多的人,循着香味,来到了“活人堂”。
他们一开始,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可当他们花了一文钱,喝下第一口粥之后。
所有人的反应,都和张三,一模一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粥?”
“我感觉我身上的老寒腿,都好多了!”
“这粥,喝下去,浑身都是劲儿!比吃十个肉包子还管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活人堂”门口,开始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街尾,一直排到了街头。
甚至,连镇子外的那些农夫,听到消息,都扛着锄头,跑了过来。
裴云昭看着门口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停地在后厨和前堂之间来回跑,嗓子都快喊哑了。
“嫂子!没米了!米快没了!”
“嫂子!没碗了!碗都洗不过来了!”
“嫂子!外面的人,快把门给挤破了!”
苏凝烬站在后院,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灵泉水,哪怕只是一滴,对于这些常年处于营养不良状态的凡人来说,都是琼浆玉液。
它能补充的,不仅仅是水分和能量。
更是生命力。
赵虎和他那群手下,已经彻底麻了。
他们从一开始的屈辱,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惊恐。
他们看着那些喝了粥之后,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脸红光,精神焕发的客人,再看看锅里那普普通通的米和水。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煮粥。
是在炼丹。
这一天。
“活人堂”卖出去了多少碗粥,已经没人能够数清楚了。
他们只知道,粮仓里的米,见了底。
后院那口井,水位下降了一大半。
而收钱的那个木箱子里,装满了黑压压的铜板,沉得两个人都抬不动。
傍晚。
当最后一锅粥卖完。
“活人堂”终于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门口那些没排到队的人,一个个都捶胸顿足,不肯离去。
店里。
裴云昭瘫坐在一堆铜板旁边,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疲惫和极度兴奋的古怪表情。
“嫂子,”他看着苏凝烬,像在看一个神,“我们……发财了。”
苏凝烬没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食肆对面的一个茶楼上。
茶楼二楼的窗口。
一个穿着锦衣,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的人,正拿着一个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那个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他没来排队,也没来喝粥。
他只是在看。
苏凝烬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那个锦衣公子,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凝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黄半城的人。
他身上的那股子气度,也和平安镇上这些普通人,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
食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官府差役服饰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那差役清了清嗓子,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着店里喊道:
“掌柜的是哪位?”
“凉州知府,林大人,听闻平安镇出了奇人异事,特地派人前来查看。”
“林大人有令,让你家掌柜的,带上你们的粥,跟他去府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