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被提在半空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张涨成紫色的脸,满是死亡的恐惧。
他看着裴衍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冰山,一座马上就要把他碾碎的冰山。
“行了。”苏凝烬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平淡,“别弄死了,还要找地方埋。”
裴衍之手一松。
王莽像一滩烂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他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那只断掉、弯成古怪角度的手腕,一手捂着差点被掐断的脖子,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王莽带来的那几十个流放犯,看着他们最能打的老大,就这么被人像拎一只鸡一样废掉了,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今天来,是想靠着人多势众,占点便宜,找个长期饭票。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自己是踢到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苏凝烬走到王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选哪条路?”
王莽的惨叫声卡在了喉咙里,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和哀求。
他想说话,但一开口,牵动了喉咙和手腕的伤,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我……我选……第二条……”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我干活……我什么都干……”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王莽身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流放犯。
“你们呢?”
“扑通”、“扑通”几声。
王莽身边那几个刚才还跟着叫嚣的壮汉,第一个跪了下来。
“我们也干活!”
“我们愿意干活!”
剩下的人,看到这情形,也都纷纷跪倒在地。
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个营地虽然规矩硬,但至少给饭吃。而被扔回戈边滩,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凝烬心想,立威的目的达到了。
她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来执行她接下来的计划。无论是开矿,还是建设新的据点,都需要大量的人手。这批主动送上门的流放犯,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但人收了,管理必须跟上。
“赵校尉,裴云昭。”
“在!”
“把他们都登记下来,按家庭分开,安排住处。告诉他们规矩,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量,以及能领到的食物。明确告诉他们,谁敢偷懒耍滑,或者私下斗殴,王莽就是下场。”
王莽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抖了一下,疼得差点又晕过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杀他。
一个活着的、凄惨的例子,比十具尸体更有威慑力。
裴云昭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对自家嫂子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声色之间,就收服了几十个刺头,还顺便得到了一批免费的劳动力。
他觉得,嫂子的脑子,肯定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拿着纸笔,开始给那些人登记。
苏凝烬又走到王莽面前,蹲了下来。
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两块木板。
“手腕断了,不接上,这条胳膊就废了。”她一边说,一边抓起王莽那只断手。
王莽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别动。”
苏凝烬的手很稳,她看准了位置,双手用力一错。
“咔嚓!”
一声比刚才骨头断裂时更清脆的响声传来。
王莽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却叫不出声,直接疼得昏死了过去。
苏凝烬面不改色,熟练地给他把骨头复位,夹上木板,用绷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
她心里很清楚,这种接骨手法,虽然能让他胳膊不废,但只要天气一变,或者稍微用力过猛,手腕就会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一个长期的,物理上的标记。
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
几天后,平安镇的“活人堂”食肆,已经成了整个凉州地界最神奇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长龙。
一文钱一碗的白粥,依旧是主打。
那些喝了粥的人,不仅填饱了肚子,还感觉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常年干苦力的工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面黄肌瘦的妇人,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活人堂”的粥能治病,这个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而食肆的二楼,则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一个客人。
萧慕白。
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一个固定的雅间里,要一碗粥。
这碗粥,不是一文钱的白粥。
苏凝烬管它叫“清风明月粥”,售价一百两银子一碗。
萧慕白每次都眼都不眨地付钱。
他喝着那碗确实比楼下白粥效果好上许多,但又远不及林文山喝的“灵泉玉液粥”的特供粥,脸上总是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知道,这个苏掌柜在吊着他。
她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财力,也试探他的耐心。
而他,也乐在其中。
他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天,萧慕白照常坐在雅间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后厨几个新来的帮工身上。
那是王莽那批人里,被挑出来干活的。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干活有气无力。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就是一颗颗埋在地下的雷。
苏凝烬收留他们,是得了人力,但也埋下了祸根。
他很好奇,当这颗雷炸开的时候,这个滴水不漏的女人,会怎么应对。
后厨。
王莽的两个心腹,一个叫李四,一个叫赵五,正在洗着堆积如山的碗。
“他妈的,老子当年连官差都砍过,现在要在这里洗碗?”李四低声咒骂着,手里的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小声点,想死啊?”赵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没看到王莽大哥的下场吗?胳膊腿都断了,现在还在营地里躺着哼哼呢。”
“我就是不服气!”李四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怨毒,“凭什么她一个娘们儿,作威作福,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得像狗一样干活?”
“那能怎么办?那个姓裴的男人,就是个怪物,谁打得过?”
“打不过,可以想别的办法。”李四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她不是靠这锅粥赚钱吗?要是这粥吃死了人,你猜会怎么样?”
赵五心里一惊:“你想下毒?”
“怕了?”李四冷笑一声,“官府最重人命。只要死上一个,她这店就别想开了,人还得被抓进大牢!到时候,没人管着咱们,营地里那些粮食和钱,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赵五被他说得有些心动。
“可是……毒药去哪儿弄?”
“我早就准备好了。”李四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小的纸包,“这是‘见血封喉’的极品鹤顶红,是我以前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只要一点点,就能毒死一头牛。”
他看着面前那口正在熬煮着白粥的大锅,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等会儿人最多的时候,我找机会把这个放进去。你就负责在外面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大!”
午时。
食肆里人声鼎沸,生意最好的时候。
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
李四瞅准一个空档,趁着众人不注意,迅速靠近大锅,将手里的纸包,飞快地抖进了翻滚的粥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脏砰砰直跳。
成了!
前堂。
一个刚从后厨端出来一碗粥的客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呃……呃……”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沫。
周围的客人,瞬间炸开了锅。
“死人啦!”
“粥里有毒!”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食客们尖叫着,推搡着,疯狂地向门口涌去。
场面一片混乱。
“黑心老板娘!用毒粥害人啊!”
人群中,赵五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他这一喊,更是火上浇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恐惧和愤怒,射向了柜台。
裴云昭都吓傻了,他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动了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食肆二楼的门帘被掀开。
苏凝烬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没有看混乱的人群,也没有看地上那个死人。
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后厨门口,那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李四脸上。
“是你放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