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刚冒尖,队伍还没走出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闹腾声。
苏凝烬回了下头。
两个兵丁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队尾丢了进来,那人鞋少了一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挂在身上跟抹布似的。
苏正德。
“凝烬!凝烬你等等!”
苏正德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嗓子都劈了。
“大伯昨晚在城门口被那帮畜生给截了,说我是送亲的就算王府中人,硬把我塞进名册里了!”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
“你听着没有啊?我是替你爹来送亲的,要不是你苏家把你塞进王府,大伯我能遭这罪?”
这话够响,前后三排人都在看。
苏凝烬停了下来,转过身。
“大伯。”
苏正德的脸一松,鼻涕眼泪满脸地凑上来。
“好侄女,你得帮帮大伯,大伯什么都没带出来,连双鞋都没有,你那包袱里头…”
他说着就往苏凝烬身后的包袱伸手。
苏凝烬侧了半步,他的手抓了个空。
“大伯的腿脚不好?”
“啊?哎,是啊是啊,大伯膝盖有旧伤,走不了远路。”
“昨晚跑得倒是挺快。”
苏正德的手悬在半空里。
“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鞋底差点甩到我脸上,那速度,兵丁都撵不上。”
旁边有人闷声笑了一下。
苏正德的脸涨红了。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长辈?”苏凝烬的目光平平地搁在他脸上,“长辈丢下自家侄女拔腿就跑的时候,这声长辈就不管用了。”
“我,我那是……”
“大伯当时说的什么来着?”苏凝烬偏了下头,“哦,你自己保重啊,连回头都怕多耽误一步。”
苏正德嘴巴张开又合上,拳头攥了又松。
旁边走路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裴家的几个旁支妇人对着苏正德指指点点,目光里带着厌恶。
“况且大伯应该清楚,当初是谁去我爹跟前提的亲。”苏凝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得见,“苏家嫡女不肯嫁,是大伯跑前跑后张罗着拿我来顶,聘礼二百两银子,大伯自己拿了一百五。”
苏正德的脸从红变白,白得跟纸浆似的。
“你,你胡说!”
“聘礼的收据在苏家账房里,上头盖着大伯的私章。”苏凝烬看着他,“我胡说?还是大伯记性不好?”
四周安静了几秒。
“呸。”
裴云昭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一个字,干净利索。
“一百五十两就把亲侄女卖了,你这大伯当得够狠的。”
苏正德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往左右乱转,想找个帮腔的人,一个都没有。
“大伯要是走不动,可以跟赵校尉申请坐牛车。”苏凝烬的语气跟拉家常似的,“牛车上有七十岁的老太君和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大伯要是觉得自己比他们更该坐车,尽管去说。”
苏正德往牛车方向瞥了一眼。
裴老太君正靠在车板上,冷冷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比刀子钝但比刀子沉,压得苏正德脖子往回缩了一截。
他不敢去。
“那,那好歹给口水…”
苏凝烬摸出旧皮囊递过去。
苏正德接了,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囊,呛得弯了腰。
“够了。”
苏凝烬一把抽回皮囊。
苏正德擦着嘴还想说什么,后面一个兵丁啪地拿枪杆杵了下地。
“磨蹭什么,走!”
他缩着脖子往队伍里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凝烬的包袱一眼,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像盯着一块够不着的肥肉。
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凝烬左手边,换了平底布鞋,脚趾总算不往外钻了。
“你那大伯,真够可以的。”
“嗯。”
“一百五十两就把你卖了?”
“行情不好,替嫁的庶女不值钱。”
裴云昭咬着嘴唇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你怨不怨?”
“怨不当饭吃。”
裴云昭不吭声了,跟着她的步子走了十来步,忽然冒出一句。
“我觉得他们亏了。”
苏凝烬扭头看她。
“一百五十两,亏大了。”裴云昭说完把脸扭到另一边去,耳根那块皮肤泛了点粉。
苏凝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午后歇脚的时候,她去给老太君送水,路过牛车侧面,步子放慢了。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闭着眼,呼吸比昨天更浅。
他嘴角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干痂,像匆忙擦过又没擦干净。
血。
苏凝烬的手指隔着袖子捏了捏那卷银针。
不是现在。
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