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风凉了下来,营地里的人缩在各自的铺盖上,鼾声高一阵低一阵的。
苏凝烬没睡,靠在包袱上数着牛车方向传来的咳嗽间隔。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间隔越来越短,原来七八息一次,现在三四息就来一下,尾音越拖越碎。
她等到巡逻的兵丁走远了一个来回,起身拎着袖子里的银针卷走了过去。
牛车车板上没人躺着。
裴衍之坐在车尾,背靠车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捂着嘴,指缝间暗红色的水渍在月光下发黑。
苏凝烬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咳成这样,怎么不叫人。”
裴衍之把手从嘴边拿开,掌心一片湿红。
“叫谁。”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擦在木板上,“叫你吗,王妃。”
“你想等死也行,不过死之前让我看看还能撑几天。”
那双眼睛在暗处抬起来望着她,黑得看不见底,带着一种品不出意味的打量。
“你还会看病。”
“会不会的,你配合就知道了。”
苏凝烬把银针布卷铺在膝盖上解开,十二根细针在月光下排成一溜。
裴衍之低头扫了一眼。
“在哪儿学的?”
“话多,把领子解开。”
他长长的睫毛垂了垂。
“解到哪儿。”
“腰带往上全松了。”
苏凝烬的口气像在吩咐人劈柴,利落得不带半点含糊。
裴衍之没动,看了她两秒,抬手去扯领口的系带。
手指哆嗦了一下,没拽开。
他不说话,但苏凝烬看得出来,手上没劲了。
她也没等他开口,伸手够到那根带子,两指一拧,绳结松了。
衣襟被她往两边拨开,月光落在锁骨和肋骨上,皮拉得太紧,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能数出来,白到透出青蓝色的血管。
“瘦成这样。”她嘀咕了一声。
“嫌弃?”
“陈述事实。”
苏凝烬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了他的手腕,按住寸口脉。
指腹底下的跳动又快又乱,像一只快溺死的鸟在水里扑腾。
“你的脉跟锅粥似的。”
“王妃嘴里就没好听的话。”
“好听的话治不了你的命。”
她松开手腕,转而把两根手指贴到他颈侧,按住颈脉。
他的皮肤是凉的,手指一搭上去就感受到了那层冰凉的薄汗,颌骨底下的肌肉跟着紧了一下。
“脖子别动。”
“你手比我还凉。”
“忍着。”
苏凝烬在颈脉上停了五息,心里默默地计了数。
脉象散而沉,时快时慢,隔几跳还会空一拍,这不是普通的虚弱。
她撤了手,拿起第一根银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了他左胸外侧的云门穴,找准了位置。
“会胀,忍一下。”
针尖破皮的时候,裴衍之的呼吸断了半拍,喉结滑了一下,但没吭声。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后面还有十一根。“
第二针,肩井穴,她的指腹沿着他锁骨外缘的弧度摸过去找位置,按压的力度不轻不重,皮肤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陷了下去。
裴衍之偏了下头。
”你做过军医?“
”什么意思。“
”一般大夫下针没你稳,手也没你硬。“
苏凝烬没接话,拇指又往下挪了半寸,按住第三个穴位。
”这针的力道是看人给的,你皮厚,我就扎深点。“
裴衍之发出一声说不清是闷哼还是笑的声音。
”转过去,背对我。“
他撑着车板转了身,衣衫从肩膀滑到腰间,整片后背暴露在月光里。
苏凝烬原本伸出去的手停了一瞬。
他背上有旧伤,早就长好了的疤痕,从左肩胛骨拉到右侧腰间,像被什么东西斜着豁开过。
还有几道短的,分布在脊柱两侧,疤皮发白,是陈年旧伤的颜色。
她没问。
拇指从他第三节颈椎开始往下摸,一节一节数着,找到大椎穴的位置按了下去。
”这里痛不痛。“
”不痛。“
”说谎,你背上的肌肉在打颤。“
”冷的。“
”大热天的,你冷什么。“
苏凝烬一边说一边落了第四针,针尖没入皮下的时候他的脊背绷了一下,她空着的那只手掌直接按在他后腰上压住。
”别弹,气血正在走,你一绷针偏了。“
裴衍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沙:“你下手倒是不见外。”
”看病没什么见外不见外的,在我眼里你就是个需要扎针的病人。“
”病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在嚼什么新鲜东西。
第五针,第六针。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肩胛骨外侧,指腹贴着皮肤找穴位的时候擦过了一道旧疤的边缘,触感粗粝,和周围的皮肤完全不同。
”深一点,这针可能会酸。“
针进去的时候他的呼吸急了两拍,指尖在车板上蜷了一下。
”受得住?“
”你猜。“
”猜不了,不过你牙关都咬紧了,受不住就吭一声,没人笑话你。“
”王妃的胆子倒是大,“裴衍之的声音低下来,”半夜三更把人衣服扒了,扎了六针,还嫌人家忍不住。“
苏凝烬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在给你治病。“
”我知道。“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拉出一道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居然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才第一次就这么用力,往后怎么办?“
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第七根针扎了进去,手上力道重了两分。
裴衍之闷哼了一声。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说。
余下五针落得快,她的手法越来越稳,指尖在他背上游走的路线精确到每一个穴位之间相差不超过半个指节。
最后一根针落定的时候,她的掌心平贴在他后背正中,感觉着针下的气机缓缓流动,像一条堵了半截的河慢慢在化开。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夜风从树林方向灌过来,吹得车上堆着的旧布帘子哗哗响。
他的呼吸比之前顺了,那种堵在深处的闷响淡了不少。
苏凝烬一根一根地起针,每拔一根他的背脊就微微拱一下,喉咙里压着一点含混的声音吞了回去。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她用布巾擦了擦针身上沾的血丝。
色泽不对。
正常的血是鲜红的,这血里面掺着一缕暗青色的细线,沾在布巾上洇开,像墨滴在水里散开的样子。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施针结束,医术经验加十五。检测到目标体内毒素浓度存在异常波动,近四十八小时内有新毒素摄入痕迹。】
苏凝烬擦针的手停了。
四十八小时。
她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字,再看了一眼布巾上那缕暗青色的血痕。
从出京城到现在,刚好两天。
这两天里,有人在给裴衍之下毒。
她抬起头,越过裴衍之的肩膀看向黑暗里的营地,几十个高低起伏的身影缩在铺盖里,鼾声和虫鸣混在一块。
其中一个,是藏着毒的。
”怎么了。“
裴衍之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擦着她的颧骨,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
苏凝烬没退,和他之间保持着这个不到一掌的距离,目光对上了他那双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
”你的毒,不只是旧毒在发。“
裴衍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别人把那句话说出来。
”有人一直在给你喂新的。“
苏凝烬说完把最后一根针擦净收回布卷里。
夜风从她和裴衍之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凉飕飕的,她闻到了血腥气和一点残余的喜烛味。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攥着针卷的手背,凉的,轻的,一触即离。
”王妃,“他的嗓音沙得像含着碎玻璃,”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搁在别人嘴里是威胁,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分量。
苏凝烬感觉到手背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凉意,指尖收紧了针卷。
”知道多了会怎样?“
裴衍之没回答。
月光底下他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了眼,嘴角那块干涸的血痂被夜风吹得翘起了一小片边角,像一朵快要落下来的花瓣。
苏凝烬站起来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会睡不着觉。“
她的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的铺盖上躺下来,望着头顶几颗冷清的星星。
六十三个人里面藏着一个投毒的,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的是,那个人手里的毒,能杀死裴衍之,也能杀死这支队伍里所有人的活路。
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到现在还没散。
苏凝烬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翻了个身,面朝着牛车的方向。
明天还得走六十里路,而那个下毒的人就混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