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腹压在她腕骨内侧,脉搏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拇指肚。
苏凝烬没抽手,针稳稳地送了进去。
裴衍之的呼吸顿了半拍,喉咙里那声闷响被他吞了回去,指尖却在她脉搏上多停了两息。
“六十八。”
“什么?”
“你的脉,一分钟六十八下。”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淌出来,沙得像磨了一夜的砂纸,“不快。”
苏凝烬把第二根针捻进天突穴,拇指按在他喉结下方那片凹陷里找位置,指腹贴着皮肤往下挪了半寸。
他吞咽了一下,那块软骨在她手指底下滑过去又滑回来。
“你心跳又快了。”
“你手又往下了。”
“找穴位。”
“穴位在那个方向?”
苏凝烬的手指顿了一拍,把针扎进去的力道重了一分。
裴衍之闷哼了一声,喉结又滚了一下。
“扎深了。”
“嗯,手滑。”
第三针落在膻中的时候,她的掌根隔着衣料贴上他左胸外侧,底下的心跳比脉搏更直接地砸在她手心里。
比刚才量她的时候快得多。
“王妃。”
“别说话,气血在走。”
“你手搁我心口上,我怎么不说话。”
苏凝烬没挪手,把第四根针从他锁骨外缘送了进去,指腹沿着骨头的弧度一路往肩膀方向摸过去。
远处巡逻兵丁的脚步声近了。
她的手从他胸前撤回来,指尖划过衣襟的时候带了一点体温。
兵丁的铁靴踩过碎石,嘎吱嘎吱地经过三十步外,没有停。
苏凝烬重新把手搭回去的时候,裴衍之低声说了一句。
“你手凉了。”
“刚才不是说不凉吗。”
“刚才你没收回去过。”
她没接这句话,把剩下的针一口气扎完,起针的时候一根一根拔,他的脊背跟着每一根针微微拱起来,喉咙里压着的声音碎成了气流,从牙缝里漏出来。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她拿布巾擦针身。
血色还是不对,暗青的细线洇在白布上,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在。
“毒压下去了一些,但新的还在往里渗。”
“知道了。”
“你就不想查查是谁?”
裴衍之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了眼,呼吸比扎针之前顺了不少。
“查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断了毒源。”
“断不了的。”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人不能动。”
苏凝烬攥着针卷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是谁。”
他没回答。
苏凝烬盯着他在暗处的轮廓看了三秒,把针卷塞回袖子里站起来。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王妃。”
“嗯。”
“小心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到像风吹动车上那块旧布帘子的响动,混在夜里几乎听不见。
苏凝烬往回走了十来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
就在这一歪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左耳过去。
什么东西钉进了她身后两尺远的树干里,嗡地震了一下。
苏凝烬扑倒在地上,浑身的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趴在地面上的那几息里,她的耳朵贴着土地,听见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自己的心跳,砸在泥地里往回弹。
另一种是从她右侧方向传来的极轻的落地声,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来又无声收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扭过去看身后那棵树。
树干上嵌着一支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月光照不出颜色,但那支箭入木三分,角度是从右侧高处射下来的。
如果她没有踩到那块碎石,这支箭的落点就是她的后颈。
苏凝烬的后背冰凉一片。
她爬起来走到树前拔那支箭,拔了两下没拔动,扎得太深。
脚边的草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石,跟她刚才踩到的那块差不多大。
不对。
她踩到的那块碎石是光面的河卵石,这条路上全是粗砺的山石,哪来的河卵石。
有人把鹅卵石扔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滑面的石头踩上去一定会打滑,打滑就会歪身子,歪身子就避开了箭的轨道。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一块石头救了她的命。
苏凝烬蹲在树根旁边,手指捏着那块河卵石,指腹摸到了上面刻着的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是天然的,是人为留下的。
她把石头揣进了袖子里。
回到铺盖上躺下来,心跳到现在还没降下去。
裴云昭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的梦话。
苏凝烬面朝牛车方向闭了眼,耳朵竖着听了一整夜。
天亮前最后那半刻钟,牛车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乎要融进风里的闷咳。
咳完之后,有人很轻地翻了个身,车板吱呀了一声。
苏凝烬捏着袖子里的河卵石,把那道划痕又摸了一遍。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她绕到牛车后面看了一眼裴衍之。
他靠在车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一道很细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到过。
石头的边缘。
苏凝烬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息。
“手怎么了?”
“磕的。”
“磕在哪儿?”
“车板上。”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眼皮都没抬。
苏凝烬从袖子里摸出一截布条递过去。
“包一下,别感染了。”
他没接。
她直接拽过他的手,拇指按住他指尖那道口子,两圈布条缠上去扎紧了。
绑的时候她的指腹从他掌心滑过去,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是文人的手。
“王妃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练得多了自然熟。”
“在我身上练的够多了吗?”
苏凝烬把布条尾巴打了个死结,力气用大了一点。
“还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