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角深褐色的布袋在风里晃了两下,钱氏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布袋没了。
苏凝烬把方向暗暗记在心里,并未声张跟过去。眼下还不到清算的时候,活命才是当务之急。
黄昏扎营时,队伍里又接连倒了三个人。
一个是帮忙赶牛车的老仆,缩在泥路边吐得撕心裂肺,到后来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一张老脸灰白如纸,瘫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另一个是旁支十二岁的半大小子,走着走着双膝一软栽进泥地,额上全是虚汗,嘴里硬撑着喊不疼,手却把腹部死死按住,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球;郑家嫂子也惨白着脸蹲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
云昭气喘吁吁跑过来,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又起了一层:“嫂子,又倒了!加上郑嫂子,这一会儿工夫就三个!”
苏凝烬将袖中的银针包掖紧,快步往出事的地方赶。经过牛车旁时,裴衍之正斜靠在粗木车辕上,目光清冷而深邃,无声地跟着她的背影挪了三步远。
苏凝烬蹲在老仆身前探脉,指尖刚搭上寸关尺,眉心便骤然拧紧。脉象比白日里倒下的几人更凶险,沉细中透着一股黏腻的涩滞,气血行至中焦便如被污泥堵死一般。她抬手翻开老仆的眼睑,又命他张嘴,只见舌根处已然泛起一层暗紫。
“这不是吃坏肚子的寻常肠胃症。”
云昭慌忙问:“那是怎么了?”
“死水里的脏污毒性入了血脉,开始往脏腑深处走了。”苏凝烬站起身环顾营地。中午歇脚时,赵校尉为图省事,命人挑了沟渠里的死水,至少有四十余人饮用过。白日倒了五个,如今又倒了三个,若不除根,天黑透后必定是一场大祸。
“云昭,去把所有水囊里剩的水全倒了,一滴都不能留。”
“全倒了大伙儿喝什么?”
“我来想办法,你快去倒!”
打发走云昭,苏凝烬迅速开启灵泉空间面板。两日攒下的灵泉水拢共两桶出头,面对几十号中邪毒的病患无异于杯水车薪。光靠施针压不住毒,必须用大量净水灌服催吐冲洗肠胃。
她指甲掐入掌心,立刻调出系统商城。第一层货架上赫然陈列着一张“净水符”,标价二十功德值,可在瞬息间净化方圆三尺内的水源。
“兑换。”
功德值扣除的刹那,袖中滑落一枚薄如蝉翼的符纸,触手微温。云昭恰在此时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嫂子,又倒了四个!”
“带我去中午取水的沟渠。”
二人趁着夜色摸到营地西侧矮坡。沟渠里浮着厚厚的黄绿泡沫,散发着草木腐败的腥臭。苏凝烬俯身将净水符按入水边的青石上,符纸微芒一闪,一圈淡青色波纹无声荡开。水面的黏沫瞬间消融,浑黄的污水自中心层层褪去浊色,眨眼工夫,沟底砂石已清澈可辨。
云昭惊得合不拢嘴:“嫂子……这水……”
“别问,快灌水,先紧着吐得厉害的喝!”
两人提着十来壶清水平回营地时,火堆旁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多个人,酸臭的秽物味顺着夜风四溢。赵校尉早就躲进帐篷,搂着自己的牛皮水袋装聋作哑。
苏凝烬将水壶分发下去:“先灌温水催吐,吐尽了再灌,反复三次将腹中污秽彻底洗出!”
言罢,她扑到病情最重的老仆身旁展开针卷。
第一针落下时,夜色彻底沉入黑暗。没有多余的火把,她全凭指腹沿着干枯的肋骨穴位一寸寸摸索。寻至天枢穴,苏凝烬手腕骤然下压七分,老仆发出一声闷哼,污秽喷薄而出,溅了她半截衣袖。
苏凝烬面不改色,银针顺势捻入两圈,老仆腹内一阵雷鸣,原本紧绷如铁的腹皮终于松缓下来。
“翻过去,趴好,下一个。”
她接连起落,膝盖在湿冷的泥地上磨得生疼。施针至第十二人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水囊递到了唇边。苏凝烬顺势仰头灌了两口,水入口甘甜,掺了灵泉。
她侧目看去,裴衍之正坐在三步外的顽石旁,旧袍领口微散,锁骨在暗火边缘若隐若现。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扎到第六个的时候。”
“你怎么不睡?”
“看你扎针。”
苏凝烬擦了把汗,转身蹲在第十三名病患面前。那是个七岁的小丫头,缩在母亲怀里哭得直发抖。苏凝烬将银针藏入指缝,把一片沾了灵泉的草药叶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甜……”
“闭上眼数星星,数到十颗,姐姐就变完戏法了。”
小丫头乖巧闭眼,数到三时两针已入,数到七时针已起。小姑娘揉着眼睛破涕为笑:“姐姐,你是神仙吗?”
苏凝烬弯了弯唇,已然挪身奔向下一位。
长夜漫漫,四十名饮水者陆续发作。扎到第二十人时,苏凝烬的指腹已磨得发木泛红,每捻一针都带着细微的刺痛。裴衍之始终守在一旁,每当她换位,水囊便递到手边,二人无声配合。
至第二十五人,她的手脱力微颤,针尖偏了半寸。
“歇一下。”裴衍之沙哑开口。
“歇不了,还有十来个。”
“手都在抖了。”
“抖的是手,不是针。”
苏凝烬咬破舌尖强提清明,起身时脚下一软。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精准扣住了她的小腿外侧,力道极轻,却如暗桩般生生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她低头看去,裴衍之已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缠着的白布渗着淡淡血痕——那是她昨日为他包扎的旧痕。
后半夜最为难熬,几位高热的老者在梦魇中胡乱抓挠。苏凝烬死死按住病人的手腕,连下八针驱散热邪,直至对方体温渐退,掌心已被抓出道道血印。
天光破晓,泛起微白时,苏凝烬从第三十七个病人身上拔出了最后一根针。
她撑着膝盖勉力站起,双腿早已麻木得如同木桩,身形猛地一晃。
斜刺里一只冰凉硬朗的手臂顺势揽住了她的手肘,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旧袍上带着冷冽的药草香,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撑不住了?”
苏凝烬借力站稳,挑眉道:“你站都站不稳,还来扶我?”
“我扶你,可没让你靠。”
“那我可没靠你。”她顺势抽回手肘,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晨曦拂过裴衍之清隽的肩膀,他眼中布满血丝:“今晚还扎吗?”
苏凝烬收起针卷往窝棚走:“扎他们的,还是扎你的?”
身后静默了一瞬,传来低沉平缓的一声:“我的。”
苏凝烬刚坐回草铺,脑海中系统面板骤然光芒大盛:
【检测到宿主连续救治三十七名危重患者,触发特殊成就:仁心不寐。】
【功德值结算:+370,累计功德值:415。】
【商城第二层已解锁:新增中阶药方、灵泉扩容符、初阶解毒丹(售价100功德值)。】
初阶解毒丹,刚好买得起。
苏凝烬极目望去,营地一角钱氏藏毒的帐帘依旧低垂,而牛车上的裴衍之已阖眸躺下。
她合上酸涩的双眼陷入沉眠,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中翻腾的不是功德数值,而是他最后应下的那两个字。
我的。
不知指的究竟是针,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