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两遍。
未知高阶医者。
三百步。
她下意识往刚才那个路口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压着矮坡的轮廓往下沉,什么都没有。
面板上的距离数字在跳。
两百八十步。
两百五十步。
在靠近。
苏凝烬把包袱里的草药塞好,往营地中间走了几步,手滑进袖子里握住了银针卷。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营地边上的兵丁靠着枪杆换岗,帆布棚子里有人在分粮饼,火堆上架着锅煮稀粥,一切正常。
一百步。
五十步。
苏凝烬的耳朵捕到了一个声音。
拐杖点地。
很轻,间隔匀得不像正常走路,更像是在数步子,一步一顿,一步一顿。
从营地北边的灌木丛后面绕过来的。
苏凝烬转过身的时候,灌木丛边上站着一个人。
老头,矮了她大半个头,驼背驼得厉害,脊梁弯成一张弓,脑袋从弓尖上探出来,脸上的褶子比裴老太君还密。
灰布衫,灰布裤,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底都快没了,左手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拐杖头是个葫芦,木头刻的,包了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浆。
眼睛是浑的,像蒙了一层雾。
但那层雾底下有东西,苏凝烬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脊背上蹿过一股凉意。
望气辨毒的技能在这一瞬自动触发了,信息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读不出来。
对方身上的气息像一面墙壁,她的感知贴上去就滑开了,抓不住一丝一毫。
老头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咂了咂嘴。
“你就是那个扎了一宿针救了三十七个人的丫头?”
声音是破的,像漏风的簸箕。
苏凝烬没答,退了半步,右手在袖子里调整了一下银针的位置。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的不重要。”老头拄着拐杖又往前蹭了一步,草鞋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痕,“重要的是,我看了你扎的那些针眼。”
他用拐杖朝火堆旁边坐着的几个病人方向点了点。
“周老伯身上那几针,云门进了三分,浅了。”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他年纪大,皮下脂肪薄,三分够了。”
“三分够止住症状,够不够把邪气推出来?你今天早上起针的时候他后背是不是还渗着冷汗?”
苏凝烬没说话。
周老伯起针之后后背确实还有汗,她当时判断是余热在散,没多想。
“还有那个八岁的小子,你扎的天枢穴偏了半分。”
“半分?”
“半分,往外偏了,你找穴位的时候拿拇指贴着他的肚脐沿横量的,你量的那条线是直的,但那个小子肚脐长得歪,直线过去到天枢刚好差半分。”
苏凝烬的喉咙里堵了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她回想了一下昨晚给那个男孩扎针的过程,手法确实是按照标准定位走的,但肚脐歪不歪这种细节,黑灯瞎火里她根本没注意。
“你是谁?”
老头嗤了一声,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像嫌弃。
“你先告诉我,你那个什么灵泉水泡草药的路子是谁教你的。”
苏凝烬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连灵泉水都知道。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老头提起拐杖朝地上重重磕了一下,那个力道不像个驼背老头该有的。
“自己琢磨出来的叫路子?灵泉水的药性你搞清楚了几分?它入脾走胃还是入肾走水你分得出来?你拿它泡了一夜的车前草,第二天药性散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苏凝烬张了张嘴。
她没算过。
灵泉水泡草药是她凭直觉试出来的,效果好就一直在用,至于药性变化和损耗率,确实没细究。
“就你这水平,”老头的拐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也配叫神医?”
这话搁在别的时候苏凝烬能怼回去,但刚才那三个挑错挑得太准了,每一个都扎在她的盲区上,跟银针入穴一样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我没说自己是神医。”
“你没说,别人替你说了。”老头朝营地里努了努嘴,“那个老太太,还有那个小丫鬟,嘴里翻来覆去神仙神仙的叫,你倒是不拦着。”
苏凝烬把袖子里的手松了,银针攥了半天手心出了一层汗。
“前辈有什么话直说。”
“直说?”老头的浑浊眼睛里那层雾忽然散了一线,露出来的东西锐得能割人,“直说就是你那几根针勉强算入了门,方子开得歪歪扭扭,药理一知半解,比上不足比下也就勉强够看,要不是你运气好手里揣着那泉子撑场面,昨晚那三十七个人你能救回来二十个就算烧高香了。”
二十个。
苏凝烬的手指蜷了一下。
三十七个和二十个之间差了十七条命。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昨晚靠的不是本事,是灵泉水在兜底。
远处牛车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咳。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坐起来了,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老头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飘到牛车上,在裴衍之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老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拐杖上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中了不止一种毒。”
苏凝烬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什么?”
“你以为你看到的那层暗青色是全部?”老头转回来看她,嘴角的纹路往下拉,“那只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还压着一层,你的望气看不见。”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但没弹字。
“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答她这句话,反手从驼背后面的褡裢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轴丢到她脚边。
“三天之内把上面的穴位图背完,背不下来就别来找我。”
“找你?”
“三天后,枯石岭北坡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老头说完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草鞋在碎石上刮了两下,灌木丛的枝叶被他灰布衫的后摆拂开了一道缝。
人钻进去,缝合上了,像树丛从来没被分开过。
苏凝烬蹲下去捡起那卷纸轴,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具人体经络图,穴位标注的位置和她学过的有七八处不同,旁边注着蝇头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鸡爬的。
三天。
枯石岭。
她把纸轴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对上了裴衍之隔着半个营地看过来的目光。
黑沉沉的。
不像在看她,像在看她怀里那卷纸。
苏凝烬往牛车方向走了两步,裴衍之的嘴动了。
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几种。
他在问她。
那个老头说的不止一种毒。
到底,几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