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苏凝烬还在忙。
三天之内要背完那张穴位图,白天赶路没空看,只能趁着夜里别人都睡了以后蹲在火堆旁边就着光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啃。
图上标注的和她原先学的有七八处不一样,每一处差的都不多,有的偏了半分,有的深了一层,但这半分一层的差距搁在真人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拿自己的手臂试了两个穴位,银针扎下去的角度照着图上调了调,气感走的路线果然不同。
那个老头的东西是真货。
苏凝烬把图卷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牛车那边有个人影。
裴衍之没睡。
他坐在车板边上,一条腿曲着搁在板面,另一条垂在车尾挂着,旧袍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从那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她坐在火堆旁的侧面。
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苏凝烬把纸卷塞进怀里,走出两步朝牛车扬了扬下巴。
“又不睡?”
“睡不着。”
“解毒丹的药劲还在走?”
“走完了。”
“走完了不睡?”
“看你。”
苏凝烬在牛车尾站住了,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了同一块地面上,她的矮一截。
“看我有什么好看的,蹲在火堆旁边像个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不会扎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衍之把垂着的那条腿收上来,往车板里面挪了挪,空出来一小截边沿。
“坐会儿。”
“你那车板硌得慌。”
“我垫了袍子。”
苏凝烬没动,他也不催,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月亮从树杈间漏下来的光碎在他肩膀上。
她还是坐过去了。
车板确实硌,他那件旧袍子垫上了也没好到哪去,但坐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留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不多不少。
两个人肩膀隔了不到两寸。
“图背得怎么样了?”
“七八处不同的穴位记了五处,还差三个。”
“哪三个?”
“后背上的,自己够不着,没法试针。”
裴衍之沉了一息。
“用我。”
苏凝烬偏头看他。
“什么?”
“后背的穴位要试针,用我的后背。”
“你本来就是病人,在你身上试新穴位万一出差错……”
“出了差错你不是正好练手?”
“裴衍之,你拿自己的命练手?”
“我拿命试你的本事,有什么问题?”
苏凝烬的手从怀里掏出纸卷打开,指着图上后背那三个穴位。
“这个,灵台穴旁开一寸半的位置,图上标的比常规深了两分。还有这个,至阳穴偏下半寸,角度要从脊椎侧面进,单人操作几乎不可能。最后一个在命门穴附近,你自己看看这个标注的位置在哪儿。”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图纸上,命门穴的标注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字。
“需配合腰部特定体位方可进针。”
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中间那两寸的距离能听见。
苏凝烬把纸卷合上了。
“所以后背那三个不急,等我找机会再试。”
“什么机会。”
“安全的机会。”
裴衍之的手指在车板上点了一下,指尖离她的手背不到一寸。
“你给我扎了这么多天的针,哪回不安全了?”
“之前扎的是常规穴位,走的是教科书路子,新图上这几个位置我没把握,万一进针角度偏了伤到脊髓,你后半辈子从腰往下都别想有知觉。”
“也不一定是坏事。”
“什么?”
“腰往下没知觉,你扎针的时候我就不用忍了。”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两息,火堆那边的光快要灭了,只剩月亮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说不上来,不是笑,也不是正经,嘴角那条线横着没动,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走。
是光。
不是月光反上去的那种冷光,是从里往外冒的,带着一点温度。
她头一回在他眼睛里看见温度。
“你盯着我干嘛?”
“看你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变了。”
裴衍之偏了偏头,月光滑过他的下颌线换了一个角度打在鼻梁上。
“哪里变了?”
苏凝烬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跟打在碎石上晃了一下,他的手从车板边沿伸出来,五根手指摊开朝着她的方向。
没碰到。
差了一截距离,她已经站稳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明天那三个穴位。”
“明天再说。”
“明天,我趴着,你从后面进针。”
苏凝烬走出三步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经话。
趴着进针是标准操作姿势,从后面下手是背部穴位的常规方向,没毛病。
但她的耳廓热了一层。
回到铺盖上的时候她拿冷水壶贴了贴脸,青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没醒。
苏凝烬躺下来闭眼的时候面板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体内气息波动异常,心率较日常基线升高百分之十二,是否需要辅助调息?】
她把面板关了。
不需要。
她知道那百分之十二是从哪来的。
从他眼睛里那层温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