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歇脚的时候,苏凝烬把后背三个穴位在裴衍之身上试了。
帆布棚子拿绳子围了一圈,青禾在外面守着,谁来都说王妃在给王爷换药别进去。
裴衍之趴在车板上,旧袍子从肩膀往下褪到腰间,脊背上那几道旧疤在日光里颜色比月光下深了两个度。
苏凝烬跪在他侧面,左手按着图纸,右手拿针。
“灵台穴旁开一寸半,图上标注深两分,我先试一分半。”
“试。”
针尖碰上他皮肤的一瞬,他背上的肌肉收了一下。
“别绷。”
“你手太凉了。”
“忍着。”
针送进去一分半的时候,她的指腹感觉到了一股气在皮下走,跟常规穴位不同,这个位置的气感往脊椎方向偏。
“有感觉吗?”
“有。”
“哪里?”
“脊梁骨中间,发热。”
“热到什么程度?”
“像你手指按上来的温度,从里面烫出来的。”
苏凝烬把针往深处送了半分,满两分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渗出一层薄汗。
“太深了?”
“刚好。”
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压在车板上有一股共振。
她起针,换下一个位置。
至阳穴偏下半寸,角度要从脊椎侧面走,她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开卡在他脊椎两侧的肌肉上,找准了缝隙才让针顺着斜面滑进去。
这一针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抖,是气机被触动之后从脊柱传出来的那种过电一样的反应,从腰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你还好吗?”
”……你事先说这针会过电。“
”我不知道,图上没写。“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下回扎之前提醒你。“
”提醒有用吗?“
”没用,该过电还是过电,但至少你心里有准备。“
裴衍之的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含混地漏出来。
”苏凝烬。“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每次扎让我说不出话的穴位之前,都要先问一句还好吗。“
苏凝烬的手在他腰背上按着没动。
”那是关心你。“
”关心能不能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他没答,肩膀动了一下。
苏凝烬把最后一个穴位留到了最后,命门穴附近那个位置,标注写了需要配合腰部特定体位。
她照着图上的描述让他把腰稍微弓起来,左手掌根压在他后腰正中。
这个位置很低,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腰带了。
”往上一点。“
”图上标的就在这儿。“
”你手。“
”手怎么了?“
他闷在胳膊里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截。
”再往下半寸就是裤腰了。“
苏凝烬的手指定在原位没动,针扎下去的一瞬他腰上的肌肉弹了一下,她的掌根跟着被弹开了两分。
起针的时候她退出帆布围挡,裴衍之翻过身坐起来,把袍子从腰间往上拽。
系领口的时候手指头打了个绊。
苏凝烬没帮他,站在围挡外面擦银针。
”三个穴位的气感走向和图上标注的一致,那个老头的东西没问题。“
”你信了?“
”试了才信的。“
围挡里传来布料窸窸窣窣拉扯的声音,他大概在整理后背的衣裳。
”明天去枯石岭?“
”后天,图还差最后两个穴位没背完。“
帆布被掀开,裴衍之从里面出来,领口系好了,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是刚才趴着被闷出来的,跟害臊没关系。
苏凝烬把银针收好,刚要往药包那边走,营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校尉的副手骑着马从前方哨岗飞奔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下来了。
”赵大人!赵大人!“
赵校尉从帐篷里钻出来,帽子都歪了。
”嚷什么!“
副手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一句话断成了三截往外蹦。
”前方,白骨岭,有匪帮。“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
”什么匪帮?“
”前天有一队流放犯从白骨岭过,被截了,人全没了,押送的兵也折了七个,只跑回来一个报信的,满身是血。“
赵校尉的手按到了刀柄上,不是装样子的那种按,是手指头真往里扣了。
”白骨岭离这儿多远?“
”照现在的脚程,两天半。“
营地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是妇人的哭声,孩子被吓得尖叫,帆布棚子里裴老太君的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
苏凝烬站在原地,手里的银针包还攥着。
两天半。
六十三口人,一队不到二十个兵丁,一辆牛车,五个刚从病里爬出来的老弱。
白骨岭那个名字她在系统地图上看到过,两山夹一沟的窄道,进去了掉头都难。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车旁边的裴衍之。
他的脸上那层红已经退了,恢复了惯常的灰白,但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营地碰了一下。
他开了口,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这回读懂了不止两个字。
四个字。
你别过去。
苏凝烬把银针包塞进袖子里,转身朝赵校尉的方向走了。
裴衍之在她背后撑着车板站起来,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旧袍子的下摆扫过车辕。
裴云昭从帆布后面冲出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哥你别去,嫂子她……“
”拦不住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凝烬走进赵校尉视野的那个瞬间,嘴唇动了一下,咬掉了一个字的尾巴。
药叟给的那张图上最后两个穴位,她还没背完。
白骨岭在两天半之后。
而他体内的第二层毒正在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