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白骨岭沟口之前,苏凝烬在牛车板上给裴衍之扎了最后一轮针。
瓷瓶里的药液涂在银针上是淡黄色的,闻着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她用了三根针分别扎入膻中,灵台,和命门穴。
前两针他没什么反应,第三针落在命门穴的时候,她的指腹贴在他后腰正中往下摸了半寸,找到腰阳关的位置。
他趴着没动,但后腰的皮肤收了一下。
“别缩。”
“你手指头太凉了,贴上来跟冰似的。”
“忍着,我要找准了才能下针。”
她的拇指在他腰椎两侧的凹陷里按了按,皮肤底下的肌肉比前几天硬实了一整圈,骨骼的轮廓也没那么突出了,解毒丹和灵泉水确实在把他往回拽。
针送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整条脊背上的肌肉从上到下抽了一波,她压在他后腰的掌根被弹得偏了两分。
“说了手轻点。”
“已经很轻了,你自己太敏感。”
“这个位置换谁都敏感。”
苏凝烬把针捻到底,指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他命门穴沿着脊柱往上冲,经过每一个她之前扎过的穴位时都顿了一拍,像在一个个打开关卡。
最后一个关卡通了的时候,裴衍之的呼吸变了。
不是病人那种浅而短的呼吸,是深的,匀的,胸腔扩张的幅度大了一倍不止,她压在他背上的手掌被撑得满满当当。
“感觉怎么样?”
他没立刻答,翻过身坐起来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袍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一只手捞起来搭回去,手臂抬起的弧度带着一股她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力度。
真正的力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打弯,脚掌踩在车板尾端,整个人的重心稳得像钉在那儿了。
苏凝烬仰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肩膀的宽度实实在在地撑在那件旧袍子里,领口系带下面的胸膛起伏有力。
这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该有的样子。
“两个时辰。”她把瓷瓶盖好塞进袖子,“时间到了你回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
“知道了。”
他从车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带起一片碎石,没发出声响。
苏凝烬盯着他的脚看了一息,那个落地的姿势,重心收得干净,膝盖没有多余的缓冲,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步子。
队伍在沟口外的荒地上停下来的时候,六个弓手已经散进了两侧密林。
苏凝烬蹲在矮坎后面排好了竹筒和呛眼筒,裴衍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兵丁那儿借来的长枪。
“你会使枪?”
“不会,拿着壮胆。”
苏凝烬没信,他握枪的手法,虎口贴着枪杆的位置,拇指扣在食指第二节上面,那是枪术里最基本的握法,不是随手抓的。
沟口方向传来动静。
七八个人影从沟道里往缓地走,最前面的一个矮胖,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弯刀和木盾。
牛车停在荒地中央,空的,篷布掀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没东西。
矮胖的头目走到牛车旁边踢了一脚车轮,回头朝沟道里喊了一嗓子。
“空车,没货!”
沟道里有人喊了什么回去,听不真切。
头目转过身往荒地两侧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密林边上。
苏凝烬的手指搭在引线上。
还不到时候,下来的人不够多。
又有五六个人从沟口出来了,在荒地上散开,总共十三四个人。
够了。
她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第一根竹筒的引线嗤地着了,青烟蹿出来的一瞬她把竹筒朝缓地方向甩了出去。
轰的一声闷响,白烟从竹筒口喷出来铺了半个缓地,两侧密林里弓箭同时射出,三十支箭分两轮,第一轮倒了四个,第二轮又倒了三个。
荒地上乱成了一锅粥。
匪帮剩下的人往沟口退,退到一半被从沟道里涌出来的后援堵住了,前后挤在一块儿。
苏凝烬连着扔了五根竹筒,白烟盖了整个沟口,呛得人睁不开眼。
沟道两侧的坡上有动静,那十二个弩手开始射了。
弩箭从烟幕上方飞过来扎在矮坎前面的土地上,箭头上泛着一层暗色的湿润。
乌头汁。
苏凝烬把头压低了两寸,又一支弩箭从她头顶半尺的地方钉进了矮坎的土壁里。
裴衍之在她旁边半蹲着,手里的长枪竖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她侧头瞥了一眼。
很平。
不是病人强撑出来的平静,是一种她在战场文里才读到过的东西。
冷。
他的目光锁在右侧坡面那几个弩手的位置上,嘴唇动了一下。
“帮我数,右边坡上第三棵灌木后面那个弩手,下一箭什么时候射。”
“你要上去?”
“你帮不帮?”
苏凝烬盯着右侧坡面,弩手装箭的间隔大约是五息,刚射完一箭。
“五息。”
裴衍之的脚蹬了一下矮坎,整个人从她身侧弹出去的时候,那根长枪斜着往前递了出去,枪尖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弧。
她没看清他是怎么上的坡。
碎石坡,十五丈高,正常人爬上去要一盏茶的功夫,他跑了不到十息就到了第二棵灌木的位置。
枪杆横扫,把弩手手里的弩拍飞了,紧接着枪尾反挑,扎进了灌木丛后面第二个弩手的肩膀。
两个人倒了,他的身形在碎石坡上没停,脚尖踩着石块的棱角往上蹿,每一步踏出去碎石都没有往下滑。
轻功。
真正的轻功。
苏凝烬蹲在矮坎后面,手里攥着呛烟筒的引线忘了点。
右侧坡面六个弩手,他用了不到二十息放倒了四个,剩下两个扔了弩往沟道里跑,被他枪杆从背后扫了腿弯,扑倒在碎石上滚出去三丈远。
左侧坡上的弩手看见右边全灭了,开始把弩口转向他。
苏凝烬回过神来,把三根呛眼筒同时点了引线,朝左侧坡面甩了出去,石灰粉和辣椒面在半空中炸开,呛得弩手们连咳带嚎。
裴衍之从右侧坡顶横切到左侧的时候,她的呛眼筒刚好给他清了视野。
左侧六个弩手,他又用了十五息。
整个坡面安静下来的时候,荒地上的烟还没散。
裴衍之从碎石坡上跳下来,枪杆拄着地,领口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一根,整片领口敞开着,从喉结到胸骨中间那条线全暴在外面,汗沿着锁骨往下淌。
他的呼吸重了两分,但没喘。
苏凝烬从矮坎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手背去探他的脉。
“别碰,药还在走。”
“我看看你透支了多少。”
“没透支。”
“你领口断了。”
“扫弩手的时候枪杆回弹挂的。”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沟口方向,烟幕散了大半,缓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来个匪帮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了。
沟道深处还有人,没敢再出来。
一个声音从沟道里飘出来,粗嗓子,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
“对面什么人?报个号!”
赵校尉刚要开口,裴衍之抬手拦了他,然后张嘴吐了三个字。
不是喊的,是吹的,一种苏凝烬从来没听过的哨音,用舌头抵着上颚挤出来的,三短一长一短。
沟道里沉默了五息。
然后那个粗嗓子的声调整个变了。
“靖……靖王暗令?”
裴衍之没再吹哨,拄着枪站在那儿,领口大敞,汗还没干,嘴角那条线横得笔直。
沟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矮胖的头目从烟幕里冲出来,跑到缓地中央看清了裴衍之的脸,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地上。
“属下白骨岭守备刘七,拜见王爷!”
苏凝烬攥着呛烟筒的手停在半空中。
裴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她读出来了。
两个字。
别问。
她手里呛烟筒的引线还冒着烟,风把那股辣味吹散了。
身后矮坎那边,裴云昭趴在土壁上面,嘴巴张得合不拢。
苏凝烬慢慢把呛眼筒放下来,盯着裴衍之的侧脸看了三息。
白骨岭的山匪头目,叫他王爷,行的是军中拜礼。
这些人不是匪。
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