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跪在地上没起来,膝盖砸进碎石里头,脑袋压得低低的,后脑勺上的乱发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往外翻。
裴衍之拄着枪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枪杆往地面上重重一杵才没倒下去。
苏凝烬的眼睛扫到了他枪杆底端的手,指节上的青筋从皮下顶出来,攥得手背上的骨头全凸了。
封毒药的时效在走。
她没吭声,站在三步外看着。
刘七抬了一截头,看见裴衍之拄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惊转成了另一种东西。
“王爷受伤了?”
“没有,起来说话。”
刘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碎石渣子,他往裤腿上拍了两下,两只眼珠子在裴衍之脸上来回滚了好几圈。
“三年前您传了最后一道暗令过来说按兵不动,之后就没消息了,弟兄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您在京城出了事。”
裴衍之把枪杆从地上拔出来,换了只手握,刚才攥枪的那只手在袍子后摆上蹭了两下,手心大概出汗了。
苏凝烬的目光盯着他换手的动作,药效在往回缩,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发力不稳了。
“嫂子。”
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就剩一条缝。
“我哥什么时候有的暗令?什么时候在白骨岭埋的人?他不是一直在府里养病吗?”
苏凝烬没回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裴衍之身侧,伸手把他拄枪那只手底下的枪杆托了一把。
他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滑过去,脉搏跳得比刚才快了。
药在退。
“你还有多久?”
“够用。”
“我问你还有多久。”
他偏头看她,眼睛里那层在坡上打弩手时的冷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有了一层倦。
“一炷香。”
一炷香,顶多再撑三百息。
苏凝烬转头看刘七。
“你们手里扣着的裴家大伯和大伯母在哪?”
刘七愣了一拍,看了裴衍之一眼,裴衍之点了下头。
“关在沟道后半截的窝棚里,人没伤,吓了一晚上,那个胖婆娘哭了一整宿,吵得弟兄们没睡好。”
“把人放回来。”
“放是能放,”刘七挠了挠后脑勺上的乱发,“但那个胖婆娘袖子里藏了个布袋,里面的东西味道不对,弟兄们搜身的时候翻出来了。”
苏凝烬的心跳顿了一拍。
“什么布袋?”
“深褐色的,里头是粉末,灰绿色的,弟兄里有个猎户出身的说那味道像磨碎的山慈菇和雷公藤掺着的。”
山慈菇,雷公藤。
苏凝烬的脑子里同时弹出了两种东西的毒性数据,山慈菇含秋水仙碱,长期微量服用会导致骨髓抑制和慢性器官损伤;雷公藤的毒性更烈,伤肝伤肾,两样掺在一起磨成粉,分量控制好了能让一个人在几个月里慢慢衰竭。
低烈度慢性毒素。
解毒丹说明里的那行字。
这就是钱氏一直塞在袖口里的东西。
“布袋呢?”
“在窝棚里搁着,要我取来?”
“取。”
刘七冲沟道里吼了一嗓子,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手下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深褐色布袋,袋口的系绳松了,苏凝烬接过来捏开口子望里看了一眼。
灰绿色的粉末,气味呛鼻,望气辨毒在触及粉末的一瞬弹出了信息。
【检测到复合型慢性毒素,成分包含秋水仙碱类生物碱及雷公藤甲素,蓄积时间评估:二至四个月。】
二至四个月,在解毒丹的清除范围之内。
苏凝烬把布袋口收紧了攥在手里,抬头看裴衍之。
他拄着枪站在那儿,脸上那层红在退,灰白色从下巴往太阳穴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漫回来。
药效快到头了。
“坐下。”
“这儿没地方坐。”
“车板上。”
“牛车在缓地中间。”
苏凝烬转头扫了一圈,荒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倒着的人和烟火弹炸过的焦痕,牛车的一个轮子被弩箭钉歪了。
“刘七,找个干净地方让你们王爷躺一会儿。”
刘七二话不说招呼两个手下把沟口边的一块平石头上的碎渣扫了,又从窝棚里扯了一张兽皮铺上去。
裴衍之被她半推半按地摁到了石头上坐下,枪杆靠在旁边,他的手从枪杆上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僵着打不开。
苏凝烬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指节上的老茧磨得发红,虎口那片皮肤被枪杆蹭出了一道印子。
“你握枪的手法是长年练出来的。”
他没否认。
“灵台穴那针要起了,你转过去,背对着我。”
他转了身,苏凝烬从他领口敞开的地方把手伸进去找后背的穴位。
领口断了一根系带,整片布料挂在肩膀上全靠另一根带子撑着,她的手从他后颈往下探的时候,指腹蹭过了他脊椎顶端那块凸起的骨头。
皮肤是潮的,汗还没干透,手指从上面划过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第一针,灵台穴旁开一寸半。”
起针的时候他吸了口气,后背的肌肉在她掌下松了一波。
“第二针,命门穴。”
她的手从他后背中段一直往下摸到腰椎,指腹找到穴位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的手,比刚才更凉了。”
“药效在退,你体温在降,所以觉得我手凉。”
“不是,你的手确实在抖。”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指尖搁在他后腰那块皮肤上,确实在细微地颤。
不是紧张,是她蹲了太久腿麻了,震得手跟着晃。
“腿麻了,跟你没关系。”
“那你换个姿势扎。”
“什么姿势?”
“你坐我旁边,把手搭过来。”
苏凝烬挪到石头边上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她的手从他侧面绕到后腰,这个角度确实比蹲着稳。
但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上臂外侧,他胳膊上的余温透过袍子料子传过来。
起针,擦血,针尖上的颜色比之前淡了。
第一层毒被解毒丹清了大半,第二层被封毒药暂时压着。
“你体内第一层的毒,就是这个东西。”她把手里的深褐色布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进府第二年就知道了,但拿不到证据。”
“你知道她在毒你,你吃了三年?”
裴衍之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底下的阴影,还有嘴唇上那个咬痕又被他自己咬深了一层。
“不吃她会换别的法子,吃着至少知道进了多少量,自己心里有个数。”
苏凝烬攥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拿自己当试毒的器皿?”
“我拿自己当棋子,钱氏后面还有人,顺着她的手往上摸才能找到根。”
沟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刘七领着两个手下押着大伯和钱氏从沟里出来了。
大伯裴元德脸上灰一块白一块,腿软得走不了直线,两个手下一边一个架着他。
钱氏跟在后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见裴衍之坐在石头上的那一刹,瞳孔里闪过一截东西,比惊恐复杂。
苏凝烬把布袋在手里转了个面,让袋口朝着钱氏的方向。
钱氏的脚步顿了。
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三息之内退了个干净。
苏凝烬没说话,把布袋往裴衍之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步蹲到矮坎后面翻自己的药包,手指拨开一层层草药和布巾,摸到了最底下那颗备用的解毒丹。
手还在抖。
不是腿麻了,是她刚才在他后腰起针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个位置,那块皮肤的温度跟周围不一样,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渗。
第二层毒的封印在松。
那个老头给的封毒药只管两个时辰,时辰到了毒气回流,他说的是可能比之前更重。
苏凝烬把解毒丹攥在手心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的碎石坡上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驼背,拄杖,站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药叟。
他在那儿看了多久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未知高阶医者发出信号:枯石岭之约提前,今夜子时。】
苏凝烬攥着解毒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裴衍之。
他手里捏着那个深褐色的布袋,拇指在袋面上来回蹭着,目光没有落在钱氏身上。
落在她身上。
隔了整个荒地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
三个字。
别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