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裴元德排完第一轮毒已经过了丑时,苏凝烬从帆布棚里出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全是炭灰和药渍混在一块儿的黑印子。
营地的灶火灭了大半,只剩一口锅底下还焐着几块没烧尽的柴头,红光一闪一闪地贴着地皮。
她往牛车那边走,走到帆布帘子前面的时候没掀。
“睡了没有。”
帆布里面安静了两息,然后他的声音从车板方向传过来。
“你猜。”
“你不睡我也不进去,我在外面铺地上凑合。”
帆布帘子被从里面掀了一角,裴衍之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
纸。
不是字据那种皱巴巴的粗纸,是一张叠了三折的细绢纸,边角齐整,叠痕都压得很深,带了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接着。”
苏凝烬把纸从他手指间抽出来的时候,绢面在她指腹底下滑了一下,光滑的,上面有墨。
她借着灶底的余光展开来看,看了两息嘴巴没合上。
地图。
精绘的,不是系统那种抽象标注,是一笔一笔拿细毫勾出来的山势水脉,等高线用不同深浅的墨分了层,山脊的走向拐弯处标着小字注释,连坡度的缓急都用线条的粗细区分了。
地图的范围覆盖了从当前营地到无人区南沿的全部路段,赵校尉带偏的那条东南绕路用淡墨虚线画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绕路。
主路上用朱砂标了一条实线,往正南切过荒滩,在一处两山夹峡的位置标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三个字。
清泉眼。
苏凝烬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五息。
“这个清泉眼是真的?”
帆布帘子里面没立刻出声。
她等了三息,帘子又被掀开一角,这回比刚才大了两寸,他半边脸从缝隙里露出来,月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面。
“我十三岁跟父王走过一次这条路,那年夏天旱得更厉害,父王的亲兵在那个夹峡里找到了一处地下渗水,从石缝里出来的,水质干净能直接喝。”
“十三岁的事你记到现在?”
“父王用他的佩刀在石壁上刻了个记号,让我背下来位置,说以后走这条路的人能用上。”
苏凝烬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路线的详细走法,哪段路能过牛车,哪段路窄了得人扛货,夹峡入口处的辨认标记,石壁上刀刻记号的具体位置和形状,全写了。
字很小,挤在绢纸背面密密的一片,笔画工整但收笔的地方有几处发虚,是手指使不上力气的痕迹。
他趴在车板上写的。
趴着,用还在发热的手,在她去给裴元德排毒的那段时间里,把这张图画完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进帆布棚之后。”
“你的手不是握不住笔吗。”
“握不住也握了。”
苏凝烬把绢纸重新叠好,叠到第二折的时候指腹摸到了纸面上有一小块不平整的地方,像是写字的时候有什么液体滴上去又干了,把纸面洇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皱痕。
汗,或者别的什么,她没问。
帘子缝隙里他的视线还搭在她脸上。
“走这条路,明天下午能到夹峡,水的事你不用再掏自己的了。”
苏凝烬的手捏着绢纸的折沿没动。
他知道她每引一次灵泉水要消耗多少气血,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她今天蹲了一整天站起来腿打哆嗦不全是累的。
“赵校尉那边怎么办,他明天还要往东南带路。”
“刘七去跟他谈,他的人不够刘七的多。”
“你什么时候跟刘七说的。”
“你进帆布棚之前。”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纸,又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里他那半边脸。
月光从他颧骨的棱上滑下去落在嘴角,嘴唇上那个咬痕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月光照出来的质感像一粒小小的凸起。
“你今晚还画了地图还安排了刘七还不睡觉等我回来,你的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往上走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你还不躺下。”
“你不进来我躺不踏实。”
苏凝烬把绢纸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张裴元德的字据贴在一块儿。
怀里两张纸,一张是威逼签下的,一张是他趴在车板上给她画的。
“我进去了你就睡?”
“你进来我再告诉你。”
她掀帘子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车板上的空间比她想的窄,他的铺盖占了三分之二,剩下那点地方勉强够她侧身坐着。
“你腿伸直了碰我的针包。”
“你把针包挪一挪。”
“挪哪儿,你这车板上全是你的东西。”
“放我枕头旁边。”
她伸手去够针包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截,手肘从他腰侧上方擦过去,袖口的布边蹭了一下他腰上的衣料。
他的呼吸切了一截又接上了。
针包拿到手往他枕头边放的时候,她的手越过了他半个身子,够的角度让她整个上半身悬在他上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帆布外面的风把帘子吹得贴上了车板边沿,缝隙里的月光全被挡了,车板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靠触觉感受他的呼吸从下方送上来,打在她下巴和锁骨之间那截皮肤上,热的,带着解毒丹的苦味和灵泉水的甜味。
“针包放好了。”
她的声音从他脸上方六寸的地方落下去。
“放好了就回去。”
“我够不着我的铺盖了,你挡着路了。”
“从上面过。”
“从上面过我的膝盖会磕到你的腰。”
“那从下面绕。”
“下面是车板,没有下面。”
黑暗里安静了两息。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帆布帘子被风重新吹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小截,正好落在他的喉结和她垂下来的发尾之间那段空隙里。
她的头发有一缕搭在了他的锁骨上。
苏凝烬把那缕头发捞回来的时候指尖蹭了一下他锁骨窝的边沿,上次那个位置,上次她帮他系绳结的时候碰到过的。
这回没有汗。
皮肤是干的,热的,温度比上次高了一点,底下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
她往后退了半步,坐回到车板边沿上。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呼吸的热气从她膝盖的方向送过来。
“地图上那条路,明天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
“你能走?”
“明天能不能走,看你今晚给不给我补一轮针。”
苏凝烬在黑暗里伸手去够刚放在他枕头边的针包。
手指头摸到了针包的布面,同时摸到了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头偏到了枕头那一侧,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尾碰到针包边沿的时候,指缝间夹了两根他的头发,拽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扯拉感。
他没吭声。
她把针包拿回来打开,摸出一根针,另一只手去找他后背的穴位。
“转过去。”
“不用转了,你从前面找。”
“前面?你是说从胸口进针?”
“药叟新图纸上不是画了前胸的起针路线吗,你今晚练一轮。”
苏凝烬的手里捏着银针,在黑暗里停了三息。
从前胸进针意味着她要面对着他扎,手掌要贴上他的胸膛找穴位。
“你把衣裳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