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解。
黑暗里传来布料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他在试着抬胳膊把袍子从肩上褪下来,中途卡了一下。
“卡哪儿了。”
“右边袖子缠到绳结上了。”
苏凝烬把针叼在嘴里腾出两手去帮他,手指捏到他右肩的袍面时摸到了那根系着歪结的草绳,绳头果然绞进了袖口的褶皱里,两层布料搅在一块儿拽不开。
“你这个结我下午刚帮你打好的,几个时辰就绞成这样。”
“躺着翻了几次身,蹭的。”
她的手指沿着绳头往下理,指腹从他的锁骨外沿滑到肩窝的弧度上,袍子的领口在她手底下一点点松开,布料退到肩头以下的时候她的手背贴上了他上臂内侧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比锁骨窝的温度低了一点,上臂内侧是整条胳膊上最细的地方,手背压上去能摸到底下两根并行的筋。
他的胳膊往外侧转了一个小角度,她的手背从内侧滑出来了。
袍子退到胸口以下,她两手挪回来,掌心贴上了他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面碰他的躯干。
之前所有的施针都是从后背进,她习惯了他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的纹理,但胸口的触感完全不同。
胸骨正中那条棱从她掌心底下压过来,硬的,两侧的肋骨在呼吸的带动下微微张合,她的手指陷进两根肋骨之间的凹槽里找穴位的时候,凹槽底下的肌肉有一层薄薄的颤动。
“你又绷了。”
“你从前面摸过来的时候能不绷吗。”
“你不绷我才扎得进去,你这样紧着我针尖滑了就偏了。”
他吐了口气,胸腔在她掌下沉了一截。
她的指腹从膻中穴往下走,经过剑突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皮肤底下就是骨头,没有肌肉覆盖,薄得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他心跳传上来的震动。
一下,两下,比正常的频率快了半拍。
“你心跳快了。”
“你手在我胸口上摁着,你要我心跳多少。”
“正常人被扎针不会心跳加快。”
“你觉得这是正常扎针?”
苏凝烬的指尖在他剑突下方定住穴位,另一只手把叼在嘴里的银针取出来,针尖对准了巨阙穴上方半寸。
“我进了。”
“你说一声进就进了?”
“我不说你不知道心理准备吗。”
“准备好了你也别……”
针落了。
他的胸腔在她掌下弹了一下,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短而急,闷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寸的距离里。
“太深了。”
“还没到底呢,刚过了皮下。”
“那你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你再叫我慢我气感就断了。”
他不说话了,胸口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她能感觉到针尖往下走的时候皮下组织在让路,经脉里的气感像一根线从针尖末端被拽出来,细细的,滑进她的指腹。
巨阙穴底下的热比后背的命门穴轻,但性质不同,这里的热是钝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石头沉在水底。
她把针捻了十五度,气感顺着经脉往下走到了中脘穴的方向。
“你有没有觉得胃里发热?”
“有。”
“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手贴上来的时候。”
苏凝烬的指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拍。
“我是说针下去之后的热。”
“针下去之后也有。”
“两种热你分得清吗。”
他没答。
她把第二根针从巨阙穴旁开一寸的位置刺进去,这根针要浅一些,只过皮下不入筋膜,针尾留在外面的那一截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别碰针尾。”
“我没碰。”
“你呼吸太重了,气打到针尾上它会偏。”
“你让我不呼吸?”
“我让你往旁边偏着呼。”
“往哪边偏?”
“不是对着我的手偏。”
他的脸从她手的正上方扭了两寸,呼吸的热气从她手背上挪开了,改成了打在她小臂内侧的袖口上面。
袖口的布面被他的气洇出一小块温热。
两针扎完她起针的时候针尖上的颜色比后背起出来的浅了两个色号,巨阙穴这条线上的毒比命门穴那边清得快。
“好了,穿衣裳吧。”
她把针擦干净收回针包的时候,他在黑暗里自己往上拽袍子,拽到肩膀的时候右手不够长,袍子挂在右肩后面那一截够不到。
苏凝烬伸手过去帮他把袍子拉上来,拉到领口的时候需要把草绳重新系到里面,她的手指探进领口理绳头。
绳头在他颈根处的位置,她的指尖顺着绳子摸到末端的时候,指甲的边沿刮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底下有一根跳得很快的血管。
她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收回来。
他的血管在她指甲底下跳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
“绳头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那你还不系。”
“你脖子上的脉在跳。”
“你手在我脖子上我脉当然在跳。”
苏凝烬把绳头从他领口里理出来交叉系好,打了个比下午那个紧一点的结,系完了手从他领口里抽出来。
指尖在退出领口的时候蹭了一下他下巴底下那截短短的胡茬,扎手的,那种粗糙感从她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苏凝烬收好针包退出帆布帘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张绢纸地图。
站在车板外面她把地图重新展开来借月光看了一眼,绢面上那个朱砂红圈在月光底下颜色变深了,比灶火下面看的时候更像一滴血。
她把图叠好的时候帆布帘子又掀了一角。
他的手又从缝隙里伸出来了。
“地图给我,我标一个东西忘了写了。”
她把绢纸递回去,手指捏着纸的一角送进帘子缝隙里。
他的手指从里面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和她的指尖碰在了纸面的同一个点上。
两根食指在绢纸上并排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她的指尖是凉的。
他的是烫的。
两种温度在绢纸的那个点上撞了一下,纸面被两边的体温烘出了一小块色差。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手缩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帘子缝隙里收了回去,帆布帘子落下来挡住了里面。
苏凝烬站在车板外面,盯着帘子落下的那条缝看了两息。
帘子里面传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细细的,写了几个字就停了。
帘子重新被掀开一角,绢纸从缝隙里递出来。
这次他没递到她手边,而是把纸搁在了帘子下沿的车板棱上,手指松开就缩回去了。
苏凝烬拿起绢纸翻到背面,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注释最底下多了一行字。
单独写的,墨色比上面的深了一点,收笔比上面的稳了半分。
走这条路,别走他指的那条。
帘子里面再没了动静。
她把绢纸贴着怀里那张裴元德的字据收好,转身往自己的铺盖走,走了三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夹峡方向清泉眼信号已激活,但泉眼上方三十步处存在人工设置的拦水装置,水源可能已被截断。】
苏凝烬的脚步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水源被截。
谁截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帆布帘子,月光下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要么已经睡了,要么正在等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