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帘子被从外面拍了两下,不是敲,是用巴掌面贴上去拍的,力气小得像拍一个睡熟的孩子。
苏凝烬把碗搁在铺盖上,手背上新包的布条收口处被碗沿蹭了一下,裴衍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动了一截。
“我出去一趟。”
“吴氏。”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她。”
“苏家大房三个媳妇,大媳妇脚步重,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地面会闷响。三媳妇脚步快,碎石被脚尖踢出去能听见弹跳。这个脚步又轻又碎,每一步都在收着走,怕被人发现。”
苏凝烬从帆布帘子里钻出去的时候,吴氏正站在牛车后轮旁边的阴影里,两只手交叉捂在肚子前面,手底下压着一团布,灰白的,叠了好几层,边角上有一截暗红色的绣线头。
吴氏看见苏凝烬出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嘴巴动了几次才挤出声。
“凝烬……不,苏大夫。”
“叫凝烬就行。”
“凝烬,我来是想……口粮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苏凝烬靠在牛车的车轮上,胳膊抱着药包。
“哪方面的通融?”
“你二伯他身子骨本来就差,这一路上粮食都是苏文海管着分的,他每次多拿的那份有一半是给他自己的大儿子补的,我们二房和三房的人吃得其实不多……”
“你是替你自己那口来求的还是替苏文海来的。”
吴氏的嘴闭了一拍。
“替我自己的,跟苏文海没关系,我来之前没跟他们说。”
苏凝烬看了一眼吴氏手底下压着的那团布,灰白的底色配着暗红的绣线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叠得方方正正但边角皱着,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你手里拿的什么。”
吴氏的手指在布面上一紧,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这个……跟口粮没关系。”
她犹豫了几息,把那团布翻了个面。
布的另一面上有半截绣花,绣的是一朵什么花,只剩了下半部分,上面那半截被剪掉了,剪口的线头还齐着,不是磨断的,是拿剪子一刀齐根剪的。
“这是你娘的东西。”
苏凝烬手里的药包带子没拽住,滑到了胳膊弯底下。
“我娘的?”
“你亲娘的,不是苏家大房养你那个后娘的。”
苏凝烬把药包重新挂回肩上,手指从带子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关节绕了一道,慢了半拍。
“你怎么有我亲娘的东西。”
“你爹把你扔给苏家大房养的时候一起留下来的,说是你娘走之前缝了给你的贴身兜子,苏文海他娘嫌晦气给剪了,上面那半截绣花扔了,底下这半截被我从灶灰里捡出来的。”
吴氏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低得像在跟自己的肚子说话。
“我进苏家门那年你才四岁,裹着棉袄蹲在灶台底下烧火,我看着你身上那件棉袄的里衬就是这块布的料子,绣花的针法也一样,我就知道这东西是你娘留的。”
苏凝烬伸手接过那块布,布面上的绣线头扎在她的指腹上,暗红色的丝线在夕阳底下发着一种钝钝的光。
那半截花她看不出绣的是什么,花瓣的弧线只剩了底部三片,针脚密实,线色深浅交替,是个手艺很好的人才绣得出来的活计。
“你说我娘走了,是死了还是走了?”
吴氏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又收回去。
“苏家那边说的是病死了,但我听过一回你二伯喝醉了酒跟人说漏嘴,他说你娘是被人接走的。”
“被谁接走的。”
“不知道,你二伯说完那一句就被你大伯拿烟锅子敲了后脑勺,后面再没提过。”
帆布帘子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车板吱嘎的那种,像是有人往帘子内侧靠了靠。
苏凝烬没回头,手指把那半截绣花的布面翻了过来。
布面的反面有一行字。
不是绣上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布面上刻的,一笔一划地划出来的痕迹,线浅得她凑到跟前才看清楚。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五个字。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剪掉的那半截布带走了,只剩了头两个字的末笔拖在剪口的边沿上,断在了布面最上面一行。
她看不到后面写了什么。
吴氏站在旁边搓着手指。
“口粮的事……”
“二房三房的量我不会减,但你今天来的事不能让苏文海和柳氏知道。”
吴氏点了好几下头,转身往苏家大房的营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凝烬,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娘的名字,苏家人从来不在你面前提,但我在你大伯的旧箱子底下翻出来过一张婚书的存根,上面女方那一栏写的名字不姓苏。”
苏凝烬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
“姓什么。”
吴氏的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警告:检测到苏家大房营区方向柳氏正快速接近,距离一十二步。】
苏凝烬抬手按在吴氏肩上往旁边一推,吴氏被推到了牛车的另一侧挡住了身形,帆布帘子的帘角从里面被人掀了一截,裴衍之的手从帘子下面伸出来把吴氏的胳膊拉进了帆布的阴影里。
苏凝烬转身面朝来人的方向,手里那块绣花布面已经塞进了袖口里,药包挂在肩上,站在牛车旁边的样子跟整理药材没两样。
柳氏从碎石路上疾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苏凝烬见过,嘴角咧着但眼底是平的。
“凝烬啊,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口粮的事老太君定了,找我没用。”
柳氏的笑僵了一拍。
“不是口粮的事,是你吴婶子她……你看见她往哪边走了没有?”
苏凝烬靠着车轮仰头看了柳氏一眼,夕阳从柳氏肩膀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了半明半暗。
“没看见。”
柳氏的目光从苏凝烬脸上挪到帆布帘子上,又从帆布帘子上挪到牛车轮子底下,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破绽,嘴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走远之后,帆布帘子里面的裴衍之松开了吴氏的胳膊。
吴氏从帆布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巴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苏凝烬看着她。
“你刚才要说的,我娘姓什么。”
吴氏的目光往帆布帘子里面飘了一下,裴衍之的手还撑在帘子边沿上,她看见他了。
“当着他的面说?”
苏凝烬没转头。
帘子里面安静了两息。
“你说。”裴衍之的声音从帆布后面送出来,不重,但每个字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好像跟着沉了一下。
吴氏咽了口口水。
“婚书存根上女方的姓氏,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你大伯收走了,但我记得清楚。”
她的声音压到了嗓子底下。
“姓裴。”
帆布帘子后面没了声音。
苏凝烬手指捏着袖口里那块绣花布面的边角,指尖的力道大到布面上的绣线头扎进了她的指腹。
姓裴。
她看向帆布帘子的方向,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呼吸声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接上来之后的节奏跟之前不一样,每一下之间多了一个短短的停顿,像在拿那个停顿消化什么东西。
吴氏走了之后苏凝烬站在牛车旁边没动。
夕阳从荒滩的边沿上往下沉,光线从橙的变成暗红的,打在帆布帘子上拖出一截长长的影子。
帘子里面传来一声车板吱嘎的轻响,他翻了个身。
“进来。”
苏凝烬没动。
“你进来,把那块布给我看。”
她掀帘子的时候手指在帆布边沿上停了一息,帆布另一面的温度,他刚才撑过帘子的那个位置,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