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太君坐在牛车板上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这条流放路走了快一个月,车上的铺盖磨得起了毛球,帆布帘子破了三个洞用草绳缝的,但她坐在那儿的样子没垮过。
苏凝烬跟裴云昭站在车板下面,苏文海和柳氏被刘七的人押着跪在三步开外的碎石地上。
裴元德站在苏文海后面偏一点的位置,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像一碗放了两天的粥,厚的那层结了壳,底下还是稀的。
“凝烬。”
裴老太君的声音不高,但字和字之间有缝,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分量。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
“密信和字据你拿给我看。”
苏凝烬从怀里把两张纸取出来双手递上去,裴老太君接过去的时候指头比她想的稳,老人家的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灰白,但捏纸的力道一点不打晃。
密信看了两遍,字据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裴老太君把纸放在膝头上,抬眼看了看跪着的苏文海,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裴元德。
“元德。”
裴元德的肩缩了一下。
“字据上这个签名是你的手笔?”
“是……母亲,儿子……”
“我没问你别的,我问这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
裴老太君点了一下头,把字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裴元德的指纹,摁得模糊,但轮廓还在。
“安神丸的事,你瞒了多少年?”
裴元德的嘴动了两下,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子。
“从……衍之七岁那年开始……母亲,儿子当时是听了一个游方郎中的方子,以为是温补的……”
“温补?”裴老太君把字据朝他的方向甩了一下,纸面在风里翻了个圈。“半夏加草乌你告诉我是温补,你考过秀才的人分不清药性和毒性?”
裴元德的头又低了两寸。
苏凝烬站在旁边没插话,手背上那两道绳勒的印子被裴云昭在桥上重新包了一圈布条,包得比裴衍之系的紧,但手法粗了些,有一截布头翘在手腕外面。
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苏凝烬手腕上的布条。
“桥上的事云昭跟我说了,伤着哪儿了?”
“不碍事,皮外的。”
“我问你伤着哪儿了。”
苏凝烬把右手翻过来,布条底下的绳痕和昨天的划伤叠在一块儿,最深的那道红印子陷进了肉纹里,边沿有一点发紫。
裴老太君看了两息,把目光转回到苏文海身上。
“苏文海,你卖侄女这件事,你想怎么了?”
苏文海跪在地上抖了一下,柳氏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拽得布料扯出了丝。
“老太君……是我糊涂,是我一时……”
“一时?密信上写的碎石镇东边石桥午时接头,你连接头暗号都编好了,这叫一时?”
苏文海的嘴闭了。
裴老太君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了袖口里。
“从今往后苏家大房所有人的口粮,由凝烬来分。”
苏文海的头抬了一截,嘴巴张开了。
柳氏直接叫出了声。
“老太君,这怎么使得,她一个小辈怎么管得着……”
“她管不着?”裴老太君的目光压过来,柳氏的声音断在了嗓子眼里。
“她给全队的人看病配药没收一文钱,她半夜熬药煎汤从来没让你们苏家大房的人饿一顿,你们倒要把她卖了换四十两银子。”
裴老太君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往苏凝烬的方向指了一下。
“口粮的数,凝烬你来定,一天几顿吃多少,你说了算,大房要是有人不服的来找我。”
苏凝烬抬头看了裴老太君一眼。
老太太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拉着,但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太透的东西,不全是替孙子出气的恨,还有一种别的,像在打量她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孙媳领了。”
苏文海和柳氏被刘七的人带下去的时候,柳氏回头看了苏凝烬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恨苏凝烬接住了,没躲。
人散了之后裴云昭蹲在车板下面帮裴老太君整理铺盖,苏凝烬转身往自己的牛车走。
走到帆布帘子前面的时候裴衍之从里面递出来一碗水。
灵泉水兑过的,碗沿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
“我不渴。”
“你从桥上回来嘴唇就是干的,到现在舔了三次了。”
苏凝烬没接碗,伸手去掀帆布帘子。
他的手从碗沿上挪开搭在帘子边沿上,正好压住了她要掀的那个角。
两只手在帆布上撞了一下。
她的手背贴着帘子的外面,他的手指扣着帘子的里面,隔了一层帆布,指尖的位置差了不到半寸。
“进来喝。”
“在外面喝有什么区别。”
“外面人多,有人看见你喝这个水会问。”
苏凝烬的手从帆布上收回来。
他说得对,灵泉水在月光底下的事已经被赵校尉的随从看见了,白天端着一碗发光的水站在营地里喝,等于把靶子往自己身上绑。
她弯腰钻进帆布帘子,车板上的空间跟昨晚一样窄,他的铺盖还是占了三分之二,碗搁在铺盖边上,水面微微晃着,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打在水面上折出一道细亮。
“坐。”
“碗给我就行,我喝完就出去。”
“你先坐下来把手上的布条换了,裴云昭包的歪了两圈,绳痕那个位置压着血管,时间长了手指头会麻。”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确实有点发胀。
她坐在车板边沿上,把右手伸出去。
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截新的布条,车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备了三四截大小不同的布头,叠得整齐搁在枕头角底下。
“你枕头底下囤了多少布条?”
“够用的量。”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内侧开始拆旧布条,指腹顺着布面绕了一圈找到布头的位置。
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比手背薄,脉搏在他的指腹底下跳了一下,跳完了又跳了一下,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拆布条的动作没停,但指腹在她腕上多留了一息。
“脉不稳。”
“桥上打了一架,歇一歇就好了。”
“打架打出来的脉不稳在寸关上,你这个偏在尺部。”
苏凝烬的手往回缩了缩,他的手指跟过来扣住了她的腕骨。
“我说了不碍事。”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被你扎了这么多天针,穴位我比你手底下那几个都清楚了,你尺脉偏速说明气血还在透支,昨晚引灵泉水浓缩液掏的那零点三个单位到现在没回过来。”
苏凝烬看着他扣在她腕骨上的手指,他的指节上有一层今天新磨出来的茧痕,是方才在桥上投掷枪杆时蹭的。
他拿新布条给她重新包的时候手法比昨晚又稳了一成,绕到伤口附近的那两圈虚着走,指腹抬起来的高度刚好不碰创面,外面收紧的那几圈力道均匀。
包到最后一圈系扣的时候,他的食指从她掌心滑过,掌心里那条生命线的纹路从他指腹底下划了过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痒还是疼?”
“都不是。”
他把扣系好了,手指从她掌心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掌纹上多蹭了一截。
碗里的水还在。
苏凝烬端起碗喝了两口,灵泉水的甜味从舌根散开来的时候,帆布帘子外面传来一阵快步走碎石地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行字。
【检测到苏家大房第二媳妇吴氏正向牛车方向移动,体征信号显示高度紧张,随身携带一件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