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黄附子汤。
苏凝烬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攥紧了。
麻黄走太阳经,附子走少阴经,两味合在一起是表里双解的猛方,用在阳虚外感的男人身上勉强说得过去,但要是给一个产后体虚的女人连灌三天,等于往干了的油灯里倒滚水。
灯芯断了,火就灭了。
帆布帘子里面黑得看不见裴衍之的脸,她只听见他翻回来的声音,铺盖的布面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蹭了一下车板。
“你不说话了。”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往视野角落推了推,面板上的字还亮着,红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从外面看不见。
“你帮我查族谱的事不急,我先查另一件。”
“什么。”
“我娘的死。”
她的声音落在帆布帘子里面,没有回响,被两层帆布和他的铺盖吸了个干净。
“你不是说苏家那边定的是病死。”
“病死可以是真病,也可以是人给灌出来的病。”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了一截,车板吱嘎响了一声,她感觉到他的膝盖从铺盖底下顶出来碰了一下她的小腿,热的,骨头棱硌着她的裤腿。
“你知道了什么。”
苏凝烬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药包带子上,指头绕了一圈带子的皮面。
“产后虚寒的人用麻黄附子汤,等于把最后一口气往外逼,连灌三天,任谁来都救不回来。”
“谁灌的。”
“开方的人署名被涂了,看不见是谁。”
她的手指从药包带子上松开,摸进了药包的夹层里,摸到了银针包的布面。
布面底下十二根银针排成一排,针尖的触感从她指腹上一根一根滑过去,滑到第七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第七根,巨阙穴用的那根,前天晚上她在他胸口上扎过的,起针的时候针尖上沾的颜色比别的浅。
他胸口上那条经脉的毒在退。
而她娘身上的毒,早在她四岁之前就已经灌完了。
“你要怎么查。”
苏凝烬把针包从夹层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苏家大房的旧箱子里有婚书存根,吴氏说过她在箱子底下看见过。”
“婚书存根旁边可能还有别的。”
“你是说脉案。”
“开方看诊总要留底,苏家再糊涂也不至于把看病的记录全扔了,尤其是出了人命的,留着是给自己兜底用的。”
苏凝烬把针包打开,手指摸出第一根针,指腹在针身上捻了半圈。
“苏文海现在口粮被我捏着,箱子的事我找他要他不敢不给。”
“他不敢不给但他敢把里面的东西提前抽了。”
“所以不能找他要,要找一个他不设防的人替我翻。”
“吴氏。”
“吴氏不行,柳氏盯着她呢,她再靠近苏文海的箱子就暴露了。”
黑暗里安静了三息。
“裴云昭。”他说。
苏凝烬的手指在针身上停了一拍。
裴云昭,裴元德的女儿,苏文海的外甥女辈,她去大房营地串门找表哥表嫂说话天经地义,没人会拦她,更没人会盯着她往箱子那边走。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我没跟她说,但她聪明,你今晚把事情讲给她听,明天她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苏凝烬捏着针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收得很紧,针身被她的体温焐热了,银的温度从指腹往掌心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没名字的,像一根线从她四岁那年蹲在灶台底下烧火的记忆里拽出来,穿过十几年的时间扎进了她现在握针的手指头上。
她不让抖。
指头攥紧了针身,抖到指甲泛白了也没松。
“转过去。”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
“什么?”
“你说转过去,每次要给我扎针之前你都是这么开头的。”
苏凝烬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针包上,两只手一起按着,左手压住了右手的指背。
“今晚不扎了。”
“为什么?”
“我手不稳。”
车板上安静了两息。
他的手从黑暗里伸过来了,不是去接针,是搭在了她右手的手背上。
她左手压着右手,他的手压着她的左手,三层手掌叠在一块儿,最底下那根银针被她的右手指头夹着,针尖朝下抵在针包的布面上。
“抖。”
她没明白。
“你手要抖就抖,别压着。”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往下滑了一寸,指腹卡进了她左手和右手之间的缝隙里,把她压住右手的那几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拨开了。
她的右手暴露在他掌心底下,五根手指攥着银针,指节之间的缝隙在发颤,那种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传到小臂,被他的掌心整片接住了。
他没握紧,手掌只是罩在她的手背上面,热度从他的掌纹里渗进她的指缝。
“你摸我手背的时候能不能别搭脉。”
“我没搭脉。”
“你食指的位置在我桡骨茎突上面,那个位置往下两分就是寸口脉。”
他的食指从她手背上挪开了半寸。
“现在呢。”
“现在你的中指压着我第三掌骨的骨缝。”
“那怎样。”
“那个位置再往下按一分就是落枕穴。”
“你落枕了?”
“我没落枕,但你要是按下去我半边手会麻。”
他的中指也挪开了。
剩下无名指和小指搭在她手背的侧沿上,指腹的位置避开了所有穴位和骨缝,只贴着她手背外侧那一小条没有经脉走行的皮肤。
“这里总行了吧。”
苏凝烬手里的银针还在抖,但频率从刚才的碎抖变成了慢抖,一下,两下,间隔拉长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行了。”
他的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背边沿上没收。
帆布外面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帘子贴在车板棱上不动了,帘子里面黑得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交叉着落在同一小片空间里。
“你要是今晚不扎了,那这个姿势你打算保持到什么时候。”
苏凝烬把银针收回针包里,拉上了布面的系带。
他的手指还搭着。
“我手不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松。”
“你先松。”
苏凝烬把手从他的指头底下抽出来了,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小指剐了一下他无名指侧面的茧面,那截茧是今天在桥上投枪杆磨出来的新茧,粗糙的边沿从她指腹上刮过去的触感一直窜到了手肘。
她把手攥回去放在膝盖上。
“明天找裴云昭。”
“嗯。”
“族谱的事也让老齐同步查。”
“嗯。”
“你那声嗯有两个意思还是一个意思。”
“一个。”
“哪一个。”
“都听你的。”
苏凝烬把针包塞回药包夹层里,弯腰往帆布帘子外面钻。
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后领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手,是针包系带的尾端,她刚才塞的时候尾端留在了药包外面,挂在了他枕头角上。
她回手去解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截,后背的弧度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你别动,我自己来。”
“系带缠到我枕头线头上了,你够不着,我帮你。”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的位置伸过来,指尖碰到了系带和枕头线头缠到一块儿的那个结。
解结的时候他的指腹绕过了系带的弯,从她后领的布面上擦了一下。
后领底下是她后颈偏左的皮肤,指腹擦过去的面积不到一个指甲盖大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系带落了。
她钻出帆布帘子的时候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的温度还没散,被外面的夜风一吹,热气和凉气撞在一起,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最后一行字。
【隐藏任务已激活:追溯生母苏裴氏死亡真相。任务奖励:解锁灵泉空间第三层级,获取母系血脉传承技能。任务期限: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