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
苏凝烬站在帆布帘子外面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了,红色的数字每过一息减一个,从最后一位数往前吃。
灵泉空间第三层级她听系统提过一次,第一层级是接引灵泉水,第二层级是浓缩液提取,第三层级的功能系统当时没说全,只漏了两个字:救命。
母系血脉传承技能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传承”两个字意味着她娘身上有东西留给了她,这个东西跟她现在手里的医术不一样,是血脉里带的,不是后天学的。
面板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任务线索提示:生母最后一次就诊的原始脉案藏于苏家大房随行行李第三只箱子夹层内,脉案纸张材质为药行专用的防潮黄麻纸,上附指纹一枚,指纹主人可追溯开方人身份。】
第三只箱子。
苏凝烬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苏家大房随行的箱子她在队伍里数过,一共四只,大小不等,最大的那只装粮食和炊具,第二只装衣服铺盖,第三只最小,搁在苏文海睡觉的铺盖底下垫着当枕垫用。
那只箱子苏文海走路的时候都要带在身边,有一次裴云昭帮忙搬东西想搭把手都被他一巴掌拨开了。
里面有东西他不想让人看见。
帆布帘子后面传来裴衍之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他的声音。
“你还在外面站着。”
“在。”
“想什么。”
“想怎么从苏文海的枕头底下偷箱子。”
帘子里面安静了一息。
“第三只?”
苏凝烬回头看了帘子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只。”
“苏文海那四只箱子的位置我让刘七画过图,第三只搁在他脑袋底下从来不离身,一个装破烂的箱子让人枕着睡觉,里头不是银子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什么都在查。
从她还不知道自己娘的死有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苏文海那几口箱子了。
苏凝烬蹲在牛车轮子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让刘七画图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第一天给苏家大房的人看病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娘的事。”
“我不知道你娘的事,但我知道苏文海看你的眼神不对,一个大伯看侄女用不着那种目光。”
“什么目光。”
“算计的目光,不是看晚辈的那种,是在估价。”
苏凝烬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了一截。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防苏家大房。”
帘子里面没直接答。
她等了三息。
“从一开始就在防所有会伤到你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跟讲天气一样平,什么多余的调子都没带。
苏凝烬把脸埋回手背上,手背上那道被他重新包过的布条蹭着她的下巴,布面上有一种温度,不是她自己的。
“明天我跟裴云昭说箱子的事,让她找机会翻第三只,你让刘七配合,苏文海要是中途回来,外面得有人拖住他。”
“刘七白天不方便,苏文海那些人认识他的脸。”
“那谁去。”
“老齐。”
“老齐拖人的手段是哪种?”
“不疼的那种,苏文海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踩了个坑崴了脚,起来的时候箱子已经翻完了。”
苏凝烬从牛车轮子旁边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石粉。
“那脉案拿到之后呢,上面的指纹能查到人吗。”
“指纹查不查得到要看那个开方的人还在不在队伍里。”
苏凝烬的脚步定在碎石上。
在队伍里。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
给她娘开方的人如果也在流放的队伍里,那这个人不是苏家的就是裴家的,或者是跟两家一起被发配的随行人员。
“你怀疑谁。”
帆布帘子掀了一角,他半边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月亮刚升到帆布帘子的正上方,光线直直地切下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赵校尉身边那个随从,你注意过他的手没有。”
“瘦长的手指,指甲修得很平,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外侧有一层旧茧。”
“那层茧是长年握药碾子磨出来的。”
苏凝烬的后背沿着脊椎传上来一道什么东西,不是凉,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一根线牵着她的某个部位在拽。
赵校尉的随从。
前天半夜看见她碗里灵泉水发光的那个人。
苏文海这条线上的人贩子是明棋,赵校尉那条线上的随从是暗子,两条线绞在一起的那个结里面,藏着她娘的死。
“你今晚能不能别想了。”
他的声音从帘子缝隙里递出来。
“你的尺脉偏速到现在还没回来,气血透支的状态再往脑子里塞东西,明天起来你连针都捏不住。”
苏凝烬手指弯了弯,指腹里残留的银针触感还在。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
“躺哪儿,车板上你占了三分之二。”
帘子掀大了一截,他往里面挪了挪,铺盖被他的身体带着移了半尺,车板边沿多出了一条刚够她侧身躺下的空隙。
“够不够。”
“窄了。”
“你要是嫌窄可以往里靠。”
“往里靠就碰到你了。”
“碰到了你就当没碰到。”
苏凝烬掀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尽量缩着肩膀,侧身躺在车板边沿上,背朝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寸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两寸的空气里渗过来,打在她后背上,从肩胛骨一直暖到腰。
“你呼吸太重了。”
“你嫌我喘粗了?”
“你的气打在我后脖子上。”
他沉默了一息,呼吸的方向偏了偏,热气从她后颈挪开了,改成了打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
头发被他的气吹动了一小缕,发尾从她耳后扫过,搭在了她的耳垂上。
“这样呢。”
“你把我头发吹到耳朵上了。”
“你想让我把它拿开?”
“你拿开就碰到我耳朵了。”
“那就让它搭着。”
苏凝烬的耳垂上搭着那缕头发,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后面送过来,热气把头发的尾端吹得在她耳垂上轻轻扫,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耳廓的温度已经比别处高了两度。
“你到底睡不睡。”
“你不说话我就睡了。”
“我不说话了。”
帆布帘子里面安静了五息。
“脉案的指纹如果真是赵校尉随从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又开口了。
他在她身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呼吸长了两倍,从她后脑勺的头发上吹到了她的脖颈侧面。
“你刚说不说话了。”
“我是问完这个就不说了。”
“你每次都是问完这个就不说了,然后又问下一个。”
苏凝烬的嘴闭上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背对着待了十几息,帆布外面的风带着荒滩上干燥的土腥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帘子的下摆拍在车板棱上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眼皮往下坠了一截。
在她快要滑进睡眠那个缝隙里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的手从铺盖底下伸出来了,不是碰她,是搭在了她身后那两寸的空隙里,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像搁了一道无声的墙。
她往后靠的时候不会碰到车板,会碰到他的手。
苏凝烬没回头。
她闭着眼睛把后背往后挪了半寸,后腰贴上了他手背的弧度,隔了两层衣服,热的。
他的手没收。
她的眼睛闭上了。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模糊之前弹了最后一行字。
【任务提示:苏家大房第三只箱子夹层右侧暗格内,检测到第二张纸质样本信号,材质与脉案不同,疑似书信残片,墨迹年代早于脉案三至五年,信中出现“裴”字七次,“活”字三次,“不许”二字一次。】
不许。
不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