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蹲在石窟口的岩台上翻卷宗的时候,天边那团压了两天的紫灰色云终于开始散了。
第二卷第十七页的夹层暗文她没急着拆,纸面受潮发软,硬拆会把墨迹带烂,得晾到半干再动手。
裴衍之站在岩台边沿往下看。
山洪退了大半,河沟里的浑黄泥水从满溢回到了齐腰的位置,但原来的路面已经看不出形状了,碎石跟泥沙搅在一起铺成一片滩涂,桥墩的残桩歪在河道中间像几颗烂牙。
“前面的路彻底废了。”刘七从坡底下爬上来,裤腿上糊满了泥,“我带人往东走了两里看了一圈,河道改了方向,把原来的官道冲断了三截。”
“后面呢。”
“后面更不行,峡口的塌方堵了二十多步宽,土石还没稳,再下一场雨还得塌。”
苏凝烬把卷宗用油纸裹好塞进药包夹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粉。
“得找替代路线,不能在这儿耗,粮食撑不了几天了。”
裴衍之的目光从河道转向西侧的山脊线,那边的地势比东面高,山脊后面是什么看不见,但植被从山腰往上越长越密,说明有水源也有土壤。
“西边翻过山脊,你觉得能走吗?”
“不知道,得上去看一眼。”
“你腿昨天扭的那一下还没养好。”
“不碍走路,上坡的时候绑紧了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枪杆往身后一背,先她一步往山脊的方向走了。
上山的路没有路。
暴雨把坡面冲成了一道道浅沟,碎石和湿泥交替着铺在脚底下,踩上去一步滑半步。
苏凝烬走在他后面,手抓着坡面的灌木枝往上拽,走到半山腰的位置脚底打了一个滑,身子往后仰了一截。
他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这回不是搭脉的位置,是整只手攥着她腕骨往上拽了一把。
拽上来的时候她胸口撞在他侧肩上,他身上那件中衣被汗和水气打湿了,贴在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面下面顶出来硌着她的锁骨。
“站稳了没有。”
“站稳了,你松手。”
“你脚底下那块石头还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着的那块碎石确实还在泥面上晃,她换了一只脚踩到旁边的硬地上,他的手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的拇指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划的方向刚好经过寸口脉的位置。
“你又搭我脉。”
“我看你脚底滑不滑。”
“脚底滑不滑跟脉搏有什么关系。”
“你脉跳快了说明紧张,紧张的人脚底更容易打滑。”
“我脉跳快了是因为爬坡喘的。”
他没接这句,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山脊线比从下面看的要窄,两个人站到顶上的时候只有三步宽的平台,两侧是斜下去的坡,风从西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侧。
他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扫了一下她的小臂。
苏凝烬往西面看下去,眼前的地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脊的西面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底有一条浅溪,溪水清澈,不是洪水灌出来的,是山泉汇成的活水。
谷地往西北延伸,弯了两道之后消失在更远处的一片黑绿色密林后面。
“这条谷能走,地势比东边高,洪水漫不上来,谷底有水源,两侧的坡不算陡,牛车侧着推能过。”
“那片林子后头是什么。”
苏凝烬眯着眼顺着谷地的走向往远处看,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自动调出了这一带的地形数据。
【地形扫描:西北方向谷地延伸十七里后进入低洼密林区域,该区域当地称“毒虫谷”,谷内常年湿热,已记录毒虫品种三十七类,其中致命品种六类。】
她的嘴巴闭了两息。
“怎么了。”
“路能走。”
“但是?”
“但是十七里之后那片密林叫毒虫谷。”
风从西面灌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跟东边不一样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是植物腐烂后沤出来的一种潮甜。
裴衍之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衣摆又吹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毒虫谷能不能过。”
“正常人过不了,但我不是正常人。”
他偏过头看她,山脊上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额角之前渗的虚汗干了,留下一层细密的盐粒。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自己叫不正常人了。”
“我是说我会辨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药包上,药包侧袋里露出半截银针包的布角。
“辨毒归辨毒,三十七种毒虫你能认全多少。”
苏凝烬把药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带子从他扫过来的衣摆上面穿过去,布面蹭着布面。
“我认不全的,有人能教我。”
“谁。”
她的视线越过远处的密林往更远的山头上看。
上山之前老齐讲过一句,说这一带深山里藏着一个采药的老头,当地流民叫他药叟,在毒虫谷进进出出几十年连根毫毛都没少过。
“先下山,下去之后我跟老齐确认一件事。”
她转身往坡下走的时候脚底又在湿石头上滑了一下,这回他没抓她手腕,而是枪杆横着伸到她面前让她抓。
她抓枪杆的位置离他握杆的手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人的手隔着那截枪身上下排着,她的指头刚好卡在他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留出来的那个空当里。
枪身上他的掌温和她的掌温从两个方向渗进木头纹路里,在中间那截碰上了。
“你手能不能往下挪挪。”
“往下挪枪杆重心不稳。”
“往上挪。”
“往上挪就碰你手了。”
“碰了就碰了,你抓稳别摔下去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手指往上挪了半寸,小指侧面贴上了他无名指的指根。
枪杆上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沿着湿滑的碎石坡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山脊上的风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衣摆拧成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