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按下了那行字。
血脉记忆涌上来的时候不像翻书,更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后脑勺上画了一幅图,线条不清楚,但色块准确。
第一道啃痕,锯齿沿左弯,间距半厘米,火蜈蚣幼虫期留的。毒走厥阴肝经,从足大趾内侧上行入少腹。
第二道,黏膜泛蓝光,边沿有吸盘吮过的圆坑。这个她没在任何药典上见过,但血脉记忆里的画面给了她一个名字:青鳞蛭。毒入手少阴心经,从腋下走心包。
第三道啃痕的沟底发干,碎屑呈粉末状散落,不是咬的,是磨的。蛀骨蠹。毒循足太阳膀胱经,从睛明穴直下后颈入脊。
苏凝烬把叶子翻回正面,三道沟的排列方式她现在看明白了,对称不是装饰,是三种虫的领地边界。
“火蜈蚣幼虫,走肝经。青鳞蛭,走心经。蛀骨蠹,走膀胱经。”
药叟的眉毛抖了一下,那种抖法不是惊讶,是验证。
“青鳞蛭这个名字,活人里头能叫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筒,筒口用蜂蜡封着,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点了一下筒身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这是穿谷的底方,驱虫膏的药引子。你拿回去照着配,缺的那味主药你自己补。”
苏凝烬接过竹筒,拇指摸到那行小字的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的,刻刀划了一个框没填字。
缺的那味主药。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灵泉水。
回到石窟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苏凝烬蹲在火堆旁边把竹筒里的方子倒出来看了一遍。七味药材里有五味她药包里就有现成的,另外两味需要在谷口附近采。
裴衍之靠在石窟壁上看着她翻药包,手里的枪杆横搁在膝盖上。
“配出来涂多少?”
“全身。毒虫谷里那三种虫分别攻不同的经脉入口,要把经脉的体表起止穴位全盖住,一个缺口都不能留。”
“全队一百多号人,你一个人涂?”
“我配好了分下去让各家自己涂,但穴位对不准的我得亲手来。”
裴云昭从火堆那边探过脑袋:“嫂子,穴位不准的多不多?”
“膀胱经从后颈走脊柱两侧,自己够不着后背的全算。”
裴云昭缩回去了。
傍晚苏凝烬进了一趟空间,灵泉水引入石臼里跟研碎的药粉搅成膏状,浓稠度刚好能挂在皮肤上不往下淌。气血的抽取比种菜轻得多,出来的时候只是手指尖有点发麻。
裴衍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近,比她预想的近。
“配好了?”
“好了,等凉透了就能用。先从你开始。”
“为什么先从我。”
“你命门穴那一带的气本来就虚,蛀骨蠹循膀胱经入脊,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种底子。”
她端着药膏的碗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指蘸了一层,碗搁在膝盖边上。
“后颈,睛明穴到大杼穴这一段,你领子拉开。”
他抬手扯了领口的绳结,这回松得很顺,布面往两肩滑了一截,后颈到肩胛骨上沿那片皮肤露了出来。
石窟里其他人都在自己那边忙着烤干粮,火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后颈上的细绒毛尖端映着一点金色的边。
苏凝烬的指腹按上他后颈第一椎的凸起,药膏凉的,他的皮肤是热的。
“你手上这东西什么温度?”
“放凉了才能用,太热药性散得快。”
“多凉。”
“比你的体温低十度左右,你忍一下。”
她的手指从第一椎往下推,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第一线走,药膏在他的皮肤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痕。推到第三椎的时候他的背部肌肉收了一道。
“手重了?”
“不是,你指头在骨头缝里面滑的那一下。”
“膀胱经的穴位在棘突旁开一寸五分,我不往缝里探摸不准。”
她手指继续往下走,到了第七椎的位置是大椎穴,昨晚进过针的地方,针孔的小红点还没褪干净。她绕着针孔把药膏抹了一圈。
“这儿要厚一些,针孔是开放的,虫子最喜欢往这种地方钻。”
“你抹这么厚,衣服贴上去会粘。”
“粘着才好,布面吸了药膏等于多一层屏障。”
她的手指滑过大椎穴往下走到陶道,走到身柱,再往下是命门穴附近的区域,那里昨晚进过一寸半深度的针,今天他的腰带系着够不到。
“腰带松一截。”
他的手从前面伸到腰侧拽了一下系绳,布带垂下来半尺,腰线以下三寸的皮肤露了出来。
苏凝烬的手指蘸了新的药膏,从胸椎末端一路往下推。
推到腰二椎那个位置的时候,掌根擦过了昨晚进针的命门穴。
他吸了半口气没吐。
“怎么了。”
“你掌根压着昨天的针眼了,痛不痛不好说,就是那种……被按住了的感觉。”
苏凝烬把掌根挪开了半寸,改用指腹在命门穴周围画圈涂抹。
“这样呢。”
“你别画圈,直接抹过去就行。”
“直接抹过去药膏挂不均匀,这块皮肤底下是空的,昨天进针带出了淤血之后筋膜层有个小凹陷,药膏会往凹里灌,得用画圈的方式把它推匀了。”
“你画几圈。”
“看你的凹陷有多深。”
她指腹在他后腰的皮肤上又转了两圈,药膏从指纹的沟里被体温焐化了一层,变得比刚才更滑。
裴云昭的声音从石窟另一边飘过来,刻意压着嗓子但那股子憋笑藏不住。
“嫂子,我后背也够不着。”
“等你哥好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我先把衣服脱了等着成吗?”
“你衣服底下先洗一遍再说。”
裴云昭哎了一声,抱着水囊跑出去了。
苏凝烬把裴衍之后背整条膀胱经涂完之后又绕到前面来。
“手臂伸出来,心经从腋下走到小指,内侧全要涂。”
他把右臂往前平伸,掌心朝上。
她托着他的小臂从腋窝三寸的位置开始往下涂,手指经过肘窝时碰到了今早曲池穴起针后的棉布印子还没散干净。
经过腕骨内侧的时候,她的指腹和他的脉口贴在了一起,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药膏。
他的脉在药膏底下跳了两记。
“你涂药还是搭脉?”
“涂药。你脉跳得我手指打滑。”
“那你快点涂过去,别停在这。”
“心经在这有个穴叫神门,虫子从这进去直通心包,我多涂两层怎么了。”
她多涂了两层。
涂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蜷的方向刚好把她搁在他掌心边沿的小指勾住了那么一息。
松开的时候谁都没提。
全队一百多号人的药膏分完已经是深夜了,苏凝烬亲手涂的有二十多个,全是后背穴位够不着的老人和孩子。
第二天清晨进毒虫谷的时候,药膏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股辛凉的薄荷底调。
虫子在树叶上爬,在石头缝里钻,在朽木底下成片成片地涌动。
没有一只落到人身上。
全队穿过毒虫谷用了整整一天半,中途补涂了两次药膏,苏凝烬的手指蘸着药碗在裴衍之后颈上重新推了两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涂别人也这么慢?”
“别人后背没有扎了三天针的命门穴。”
“所以你就多画了五圈。”
“你数着呢?”
“背上有人画圈数不数都记得。”
出谷的那个傍晚,苏凝烬清点了一遍人头。
一百一十三人,无一人被咬伤。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她没来得及看,因为裴衍之伸过来的手指头正在她后颈上摁着一块什么东西。
“别动,你自己后颈的药膏蹭掉了一块,我给你补上。”
他的指腹带着药膏在她后颈第一椎的位置抹过去的时候,她脊柱上过了一道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
“药膏本来就是凉的,你自己说的。”
“你方才摸着不凉。”
“方才你是大夫,现在你是病人。”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两息才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指腹从她发尾底下划过,蹭走了一缕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