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叟没有跟他们出谷。
穿过密林最后那段路的时候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的光碎成一片片的筛子眼,老头的影子不在任何一个光斑里。
竹筒还揣在她怀里,底方上空着的那个框她到现在也没有填。那是一张残缺的生路,也是老头留给这尘世最后的沉默。苏凝烬按了按心口冰硬的竹节,转身跟上了队伍。
谷口往西北延伸的地势越走越高。脚底下的土从黏腻腥臭的黑泥,一点点变成了干硬粗粝的黄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两侧张牙舞爪的藤蔓和灌木矮了下去,高耸遮日的乔木渐次稀疏。风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毒虫谷里沤烂发酵的潮甜,而是一种带着沙土与干燥草腥的烈风,直直地刮在人皲裂的唇上。
走在最前面的刘七忽然站住了。
苏凝烬从队伍中段往前看,刘七那柄从来不离手的佩刀垂在身侧,刀鞘撞着腿骨。他的背影挡住了前面的视线,但他的肩膀在抖——那种抖法不是受冻,也不是脱力,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膛里狠狠撞了一下,骨架都在筛动。
“你们……过来看。”
刘七的嗓子彻底崩了,沙哑得像两块粗石在用力磨。
苏凝烬加快了脚步。她绕过前面几头骨瘦如柴的耕牛与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踩过脚底最后一块碎石,一步踏上了那道突兀隆起的坡沿。
视野在这一刹那轰然炸开。
坡沿底下,连绵了数月的崇山峻岭骤然断绝,地平线被猛地推向了极远极深的天边。
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毫无遮拦地铺在天地之间。
黄绿交接的旷野从坡底一直铺展到天际线,融成一条浩瀚苍茫的远界。没有一线天的逼仄,没有遮天蔽日的瘴气,没有绞杀人命的峡谷与随时会塌陷的泥沼。地势平坦得不可思议,像是天地初开时,有人用巨掌从头到尾狠狠抹了一遍。
极远处,一条亮银色的长线横贯在平原中央,那是真正活着的、奔流的大河,在天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刺目的波光。
河的两岸散落着零星深黑色的斑点,或许是村落,或许是树丛,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却那是人烟的气息。
风从无边无际的平原上倒卷而上,蛮横地灌进苏凝烬单薄的袖口与领口,将她衣袍上凝固了数日的血腥与药膏味吹得四散飞扬。
身后的队伍陆陆续续爬上了坡沿。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周家的老太太。那不是哭声,是一声极短极促的抽噎,像喉咙里卡了许久的血块终于被狂风生生刮了出来,紧接着,老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里。
然后是苏家二房那个一直被母亲捂着嘴的半大孩子,猛地挣脱了束缚,尖着嗓子嘶喊出声。
刘七身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差役忽然蹲下了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死死捂着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混在了一起。
有人跪地叩首,额头砸在碎石上砰砰作响;有人仰天大笑,笑到呛咳出黄绿色的胆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死在谷里的亲人名字,语不成调。
老齐站在苏凝烬身后三步的地方,手里那块啃了不知多少天的干硬馊饼脱了手,滚落在尘土里。他面朝着平原的方向,嘴唇干瘪地哆嗦着,空洞的眼眶里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一个字也吐不出。
“活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枯草堆里。
周围有那么一瞬陷入了死寂,随即,第二个人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第三个,第十个,所有人。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绝处逢生的哭嚎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苏凝烬站在坡沿的最前端,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风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胡乱飞舞,打在眼睑上生疼。她的视线越过广袤的平原,越过那条奔腾的银河,一直望向目力不可及的苍茫尽头。
毒障散了,阎王收手了,他们这群被天地弃置的流囚,真的踩着尸骨爬出来了。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侧靠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声响,唯有枪尾偶尔擦过地面的沉闷微响,那是她听惯了的节奏。
裴衍之停在了她身侧。他没有越过她,也没有与她并肩而立,而是极自然地落后了半步,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侧影,挡住了从侧面灌过来的最凛冽的风。
他没有同旁人一样狂喜或痛哭,只是静静地立着。
苏凝烬微微偏头,余光看见他的视线并未投向遥远的天际,而是落在坡沿下方最近的那片泛着黄褐色的土地上。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映着旷野的粗粝。
“你在看什么。”苏凝烬开口,嗓音干哑。
“在算这片土种东西行不行。”
苏凝烬怔了下,转头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算这个做什么?”
“出了死谷,到了流放地,总归要活下去。”裴衍之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声音低沉而平静,“靠官府施舍的烂谷子活不长,不如自己翻土下种。”
他没有谈劫后余生的大幸,只谈明日要入口的口粮。
坡沿上的风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人掀翻。苏凝烬身形微晃,向侧面偏了寸许,单薄的肩膀轻轻撞上了他横在身侧的冰冷枪杆。
枪杆稳如磐石,未曾挪动分毫,他的手也紧紧扣在枪身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力道。
“下坡的路好走吗?”她低头扫了一眼坡面。这一侧山势极为平缓,草皮贴着黄土,比当初滚落毒虫谷时的断崖峭壁驯服了太多,即便推着沉重的板车,也能一路顺畅滑下去。
“比来路好走十倍。”裴衍之目视前方,顿了片刻,声音里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温,“以后的路也是。”
苏凝烬没有接话。她深吸了一口干燥微冷的空气,转身向后方哭笑杂乱的人群走去,准备整饬车马。
才迈出三步,他的身影从身后追了上来。
“苏凝烬。”
她停步回头。
裴衍之逆着漫天开阔的天光立在坡沿之上,猎猎狂风将他的破旧衣摆与枪尖上磨损的红穗吹向了同一侧,撕扯出凌厉的弧度。
“你后颈的药膏又蹭掉了。”
苏凝烬抬手摸了摸微凉的后颈,冷冷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次这个,今晚扎针我便多扎你三处大穴。”
裴衍之立在风里,嘴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队伍终于重新动了起来。人们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沿着平缓的坡道向着辽阔的平原走去。
天色依旧大亮,西沉的落日将漫天云层染成了厚重的金红,把所有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影子不再蜷缩扭曲,而是笔直地、坚定地朝着平原深处延展。
苏凝烬走在队伍中段,沉重的药包勒紧了她的肩头。裴衍之走在她左侧一步远的地方,长枪在侧,步履沉稳。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比他们并肩的距离靠得更近。
地上的黄土上,两道影子的脑袋轻轻碰在一起,在风里随着步调起伏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