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平原,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用粗布搓。队伍走了两天,终于望见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夯土的墙围了一圈,墙头不高,能看见里面探出来的屋檐角和一杆光秃秃的旗。
赵校尉骑着马在队伍前面,跟镇门口守城的兵交涉了半天,才跑回来。
“头儿发话了,准许咱们进镇补给一日,明日午时之前必须离境。”赵校尉说话时腰杆挺得比以前直,对着裴衍之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子,“镇里有官驿,我已经打点好了,裴王……裴公子和苏大夫可以去那边歇脚,比待在牛车里方便。”
裴衍之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凝烬正在清点药包的手上。“不必,我们留在车上。”
赵校尉愣了一下,他想的是官驿清静,没人打扰,正好方便这两位。
苏凝烬心里清楚,官驿人多眼杂,她要拆那卷宗,反而是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安全。牛车这方寸之地,有裴衍之守在外面,才是最稳妥的。
“你让老齐去买些精米和面粉,再买些盐。剩下的钱,换成铜板,我有用。”苏凝烬头也没抬,手指在几包干药材上按了按,分辨着里面的存量。
“是。”赵校尉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打鼓。
这位苏大夫的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吩咐。偏偏裴衍之就听着,一句反驳也没有。他现在是彻底看不懂这对名义上的叔嫂了。说是叔嫂,倒更像……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拨转马头去安排了。
流放的队伍进了镇,被安置在西边一片空旷的马场上,周围有兵士看着,不许乱走动。
镇上的居民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流放犯,都远远地围着看。那些目光混杂着好奇、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贪婪,在那些破旧的牛车和犯人身上打转。
苏凝烬把帆布帘子放了下来,车厢里的光线顿时暗了。
她背对着车帘,从枕头夹层里摸出那个油纸包。裴衍之没进来,他靠在车外壁上,长枪竖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门神,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拆油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纸面已经半干,边缘有些脆。苏凝烬用针尖小心地挑开第十七页的黏合处,动作很轻,生怕损了里面的墨迹。
夹层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比纸页略小一圈的薄麻纸。
纸上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段字,用极细的笔写就,字迹和之前脉案上的一模一样,是陈某的笔迹。
【药方名:穿肠散。主料:鬼头兰,断魂草……辅料:八角、香叶、丁香、辣椒……等十七味香料,按特定比例调和,可作食引,三月见效,无药可解。解药方藏于朔方城济世堂。】
朔方城,济世堂。
苏凝烬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流放的终点,就是朔方。
这个线索,不是半路截杀他们的证据,而是引着他们去朔方城的某个地方。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到了那十七味香料的名字上。鬼头兰、断魂草这些是剧毒,但后面的八角、香叶,全是厨房里常见的调味料。
这哪里是毒药方子,分明是一份香料配方,只是里面夹了私货。
苏凝烬的脑子转得很快。
进镇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边的饭馆酒肆门口挂着的招牌菜,都是些炖肉煮羊,做法粗犷,空气里闻不到什么复杂的香料味。边陲之地,物资匮乏,吃食上自然不讲究。
如果她把方子里那些有毒的主料去掉,只用后面那十七味香料调配出来……
一个快速来钱的路子,在她脑子里成形了。
她把薄麻纸重新叠好,塞回了药包最深的夹层里。那个地方贴着她的背,任何一点异动她都能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了帘子。
裴衍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完了?”
“嗯。”
“是什么?”
“一个药方,还有个地址。”苏凝烬答得很简单。
他没再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身后,“你后颈的衣领没翻好,折在里面了。”
苏凝烬伸手去摸,果然,刚才低头太久,他的那件中衣领口又乱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平。
他的手伸了过来,手指隔着布料捏住她后颈的衣领,往外一翻,再顺着往下抚平。
指腹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烫在她皮肤上。那一下很轻,也很短,像羽毛扫过,但那点热度却顺着她的脊柱往下钻。
“好了。”他收回手,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车外,裴云昭提着一个布袋子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
“嫂子,哥!我刚才跟老齐去换钱,听见旁边人说,镇上最大的药铺‘济世堂’,这两天在用三倍的价钱收一种叫‘火蝎尾’的药材,说是什么急用。可这镇上根本没人采得到。”
苏凝烬的动作顿住了。
济世堂。
又是济世堂。
这个名字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陈某留下的绝密线索里,指向流放的终点朔方城。
一次是在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边陲小镇,高价收一种罕见的药材。
巧合?
苏凝烬不信巧合。
她看着裴云昭,声音很平静:“那个药铺的掌柜,叫什么?”
裴云昭挠了挠头:“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叫他钱掌柜。听说他家不是本地人,十几年前从南边迁过来的,生意做得很大。”
苏凝烬的脑子里,那张薄麻纸上的字,和裴云昭带来的消息,正在飞快地拼凑。
她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想。
或许,这个边陲小镇的济世堂,和朔方城的济世堂,根本就是一家。
而他们一到这里,就有人“恰好”得了急病,需要一味没人能找到的药材。
这像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她,或者说,为某个懂得特殊药理的人,设下的圈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裴云昭说:“知道了。你去把老齐买的香料都拿过来,我有用。”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和那双比平时更沉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旁的长枪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的意味很明显。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陪她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