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那衙役的一嗓子喊凝固了。
锅里煮着的十全大补汤还在咕嘟冒泡,浓郁的药香和米饭的香气混在一起,却再也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个慌张的衙役和苏凝烬的身上。
柳氏去县衙告状了。
这个消息比京城来的信还让人震惊。
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她疯了吗!嫂子刚给了他们汤喝,她扭头就去告状?她告什么!”
衙役喘着气,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告……告您是妖人,用巫蛊之术控制了济世堂的钱掌柜,强占了他家的财产,还……还说您在流放路上不安分,意图不明。”
“放屁!”裴云昭气得想拔刀。
苏凝烬却没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仿佛被告的不是自己。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柳氏蠢,但不是完全没脑子。她敢去告状,一定是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一个流放的女眷,对上本地的县衙,正常情况下毫无胜算。柳氏赌的就是这个。
她想把事情闹大,把我拖死在这里。
她觉得我拿了济世堂,就有了软肋,不敢跟官府对着干。
这个想法很蠢,但也很直接。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解决这件事,最快的法子,是让钱掌柜出面作证。但钱掌柜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又失而复得,还被她“夺”了家产,精神状态不稳,未必靠得住。而且,县衙那边,未必会听一个商人的。
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能一锤定音的法子。
“县太爷怎么说?”苏凝烬开口问那衙役,声音很平静。
衙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镇定,下意识地回答:“县太爷……县太爷让您和一干人证,立刻去公堂对质。”
院子里的苏家族人骚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了。他们虽然恨苏凝烬,但也怕她。可他们更怕官府。
柳氏的丈夫,苏家大房的苏文轩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苏凝烬面前,语气生硬:“凝烬,你……”
“大伯是想劝我束手就擒吗?”苏凝烬抬眼看他。
苏文轩被她看得一噎,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你别连累我们,但看着苏凝烬那双清得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说出口,这个侄女可能真的会让他“死”在这里。
赵校尉的脸已经白了。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流放犯在地方被告,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民事纠纷;往大了说,就是押送不力,流放犯沿途生事,他这个校尉的官帽就没了。
“苏大夫,”赵校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这如何是好?要不,属下先去县衙那边打点一下?”
“不必。”苏凝烬拒绝了。
她很清楚,现在去打点,只会让对方觉得她心虚,正好坐实了柳氏的指控,要价会更狠。
“老齐,”她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老齐,“汤好了吗?”
老齐被这变故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说:“好……好了。”
“给所有人都盛一碗,喝完。”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我有力气去公堂,你们也得有力气去看戏。”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苏家人心里一寒。
看戏?这是去看戏吗?这是去看杀头!
苏凝烬说完,转身走向裴衍之。
他从衙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她和所有人中间,那杆长枪被他单手握着,枪尾垂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要去一趟县衙。”苏凝烬说。
“我陪你。”裴衍之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你留在营地,”苏凝烬摇了摇头,“这里需要有人镇着。万一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抢东西,或者放火,怎么办?”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苏家人的方向。
裴衍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和他目光接触的苏家人,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怕调虎离山。
“云昭跟我去就行了。”苏凝烬说,“再叫上钱掌柜父子,还有赵校尉。人证物证,都齐全。”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做的决定,就不会再改。
他伸出手,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用手指理顺了。他的指腹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点痒。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低声说:“早去早回。”
苏凝烬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叫人。
就在这时,院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一阵风吹过,院子里除了裴衍之和苏凝烬,几乎没人察觉。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普通镇民的男人,已经到了裴衍之跟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个蜡丸封口的小竹管。
“王爷。”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衍之接过竹管,那人便立刻后退,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云昭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哥,那……那是……”
“自己人。”裴衍之捏碎了蜡丸,从里面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淬了冰的冷。
他把纸条递给苏凝烬。
苏凝烬接过来,上面的字迹是用药水写的,需要火烤才能显现。她走到火堆旁,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字不多,但内容惊心动魄。
【太子已密令心腹,携靖王“谋反”之伪证,沿途散播,欲借流放地民怨杀之。朔方为其终点,此地乃第一站。】
苏凝烬拿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
原来如此。
柳氏的告状,根本不是巧合。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最蠢的棋子。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太子的人,算准了他们会进入这个小镇,算准了他们会和本地人发生冲突。柳氏的告状,就是那个点燃火药桶的引子。一旦她被告到县衙,太子的人就会立刻散播他们是“谋反重犯”的消息,再抛出所谓的“铁证”,煽动整个镇子的百姓,把他们活活撕碎在这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
到时候,他们死在民愤之下,谁也查不到太子头上来。
“真看得起我们。”苏凝烬把纸条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苏锦瑶的信会那么巧地送到这里。那封信,不只是试探,更是确认坐标。确认他们已经进了这个预设好的陷阱。
裴衍之看着她:“还去吗?”
县衙现在已经不是公堂,而是龙潭虎穴了。
“去。”苏凝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老虎要吃人,总得先把它的牙一颗一颗拔了。”
她转身,对着院子里的人说:“赵校尉,裴云昭,跟我走。钱掌柜,也请你和你家公子,随我们去做个人证。”
钱掌柜刚经历了儿子失而复得的大喜大悲,又被苏凝烬的手段震慑,现在对她又敬又怕,听她吩咐,忙不迭地答应。
赵校尉心里七上八下,但看着苏凝烬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人走在去县衙的路上。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两旁的店铺都上了门板。
裴云昭跟在苏凝烬旁边,小声问:“嫂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那可是县太爷。”
“怕有什么用。”苏凝烬目视前方,“县太爷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找到他的弱点,他就不可怕。”
裴云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嫂子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他就是想不明白,嫂子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的。
他不知道,苏凝烬的脑子里,已经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
太子想用舆论杀人,那她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仅要赢这场官司,还要把太子安插在这里的钉子,连根拔起。
县衙的灯笼,在街角遥遥在望。
苏凝烬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