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彻底熬好了。
米粒开花,和水融为一体,变得粘稠软糯。薄薄的腊肉片在粥里若隐若现,吸足了汤汁,显得丰腴诱人。红枣和菌菇点缀其中,香气四溢。
“好了,盛吧。”苏凝烬放下木勺,对老齐说。
老齐早就等不及了,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碗,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兵士们也顾不上烫,一个个捧着碗,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喝了一小口。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米粥的温润,腊肉的咸香,混合着菌菇的鲜美和红枣的清甜,在舌尖上一起炸开。那种久违的,属于食物本身的,踏踏实实的味道,让这些铁打的汉子,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们再也忍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满足的叹息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碗热粥带来的幸福里。
之前那个抱怨伙食的兵士,此刻吃得比谁都香,连碗边上沾的一粒米,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龙捧着碗,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火堆旁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他们还在为前路担忧抱怨的时候,人家已经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碗粥,不仅暖了他们的胃,更安抚了他们那颗因为恐惧和疲惫而躁动不安的心。
裴云昭连喝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他凑到苏凝烬身边,由衷地赞叹:“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京城里那些大酒楼的招牌粥还好喝!”
苏凝烬没看他,她的目光,从那些吃得心满意足的兵士脸上一一扫过。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一个个挺着肚子,脸上带着慵懒的满足感时,苏凝烬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跟着我,以后天天吃这样的饭。”
兵士们的身子都是一震,齐刷刷地看向她。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跟着大伯,好运。”
这句话说完,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
赵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听懂了。苏大夫这句话,不仅是对他们说的,更是对那些被她留在小镇上的人说的。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对比。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想起了苏凝烬那些神鬼莫测的医术,想起了她用一包药粉就逼退狼群的手段,又尝了这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一个念头,在他们心里变得无比清晰:跟着这个女人,绝对错不了。
……
与此同时,被苏凝烬“祝福”了的苏文轩,正迎接着他的“好运”。
客栈的后院里,苏文轩和裴四爷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存放物资的库房门口。
苏二公被两个壮汉架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串铜钥匙,老脸涨得通红:“文轩!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造反吗!凝烬丫头走之前说了,这些东西要等她消息才能动!”
“等她消息?”苏文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从苏二公手里夺过钥匙,唾沫横飞地吼道,“等她消息,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她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你还向着她说话?你这个老糊涂!”
裴四爷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二公,你就别执迷不悟了。我们这是自救!难道你真想看着大家伙儿都死在这儿?”
人群也跟着鼓噪起来。
“大爷说得对!我们不能等死!”
“快开门!分粮食!”
苏文轩在众人的簇拥下,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享受这种被人拥戴,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把钥匙插进大锁里,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大锁应声而开。
苏文轩得意地看了苏二公一眼,然后用力推开了两扇库房大门。
他已经想象到了门后的景象: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米面,一箱箱价值不菲的药材,还有各种生活物资。这些,马上就都是他的了。
然而,当大门完全敞开,看清了库房里的景象时,苏文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库房里……空空如也。
不,也不算完全空。靠墙的角落里,确实堆着几袋粮食,但那不是精米白面,而是最粗劣的,带着谷壳的糙米。旁边,还有几捆干柴和几口空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一个族人喃喃自语,“东西呢?那么多东西呢?”
“不可能!”苏文轩第一个不相信,他冲进库房,像疯了一样四处翻找。可是,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裴四爷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跟着冲进去,不死心地敲打着墙壁和地板,希望能找到什么暗格。
柳氏尖叫起来:“一定是那个小贱人!她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人,在角落的米袋上,发现了一张纸。
“这是什么?”
苏文轩一把抢了过来。
那是一张清单,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详细地列出了一百多人的队伍,每日所需的米、面、油、盐、药材等各项物资,并且已经预支了半个月的用量,由县衙的钱粮师爷代为保管和发放。
清单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物资,皆由本人出资。另,库中原有粮食药材,已折算成银两,作为队伍后续开销,暂由我处保管。特此立据。”
落款是:苏凝烬。
下面还有县太爷钱晃的签名和县衙的朱红大印。
苏文轩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明白了。
苏凝烬根本不是把他们扔下等死。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把物资换成了钱,然后用自己的钱,向官府买了他们这一个月的口粮。
她这一手,直接把他所有的计划都釜底抽薪了。
他现在带着人“抢”的,不是苏家的公共财产,而是苏凝烬私人掏钱买的,由官府代管的口粮!
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内部分赃不均,这是聚众冲击官府仓储,抢劫私人财物!
“完了……”苏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那些跟着他闹事的人,也终于看明白了。他们非但没有抢到任何好处,反而把自己推到了官府的对立面。
“苏文轩!你害我们!”
“我们被你骗了!”
人群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们全都涌向了瘫坐在地的苏文轩。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客栈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一队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县衙的班头。
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乱象,又看了看那张盖着官印的字据,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
“县太爷有令!流放人犯苏文轩,聚众闹事,意图抢掠!给我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苏文轩的“好运”,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