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像催命的符咒,在峡谷中回荡。
“快!再快一点!”赵校尉骑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吼着,手里的马鞭,不停地抽打在马屁股上。
兵士们一个个都红了眼,拼了命地催动着马匹。
他们不敢回头。
他们知道,一旦被追上,就是死。
苏凝烬在颠簸的马车里,强迫自己睁开眼。
她撩开车帘,向后看去。
在他们身后大约一里远的地方,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卷着漫天烟尘,席卷而来。
是黑山军的骑兵。
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被耍了一次,这次,是倾巢出动了。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的马,经过一夜的折腾,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而对方,是养精蓄锐的战马。
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硬拼,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捆着黑色袋子的马车上。
那些毒药。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可要怎么用?
在高速移动的马车上,布置一个陷阱,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去断后。
用人命,去拖延时间。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否决了。
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峡谷两边。
高耸的峭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
不对。
苏凝烬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在前方不远处,峡谷的地势,开始变得狭窄。
两边的山壁,几乎要靠在一起,只留下中间一条三四米宽的通道。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瓶颈。
如果能在那里,制造一些障碍……
苏凝烬脑子里的念头飞速闪过。
她立刻探出头,对着前面的裴衍之大喊:“裴衍之!让所有人,把备用的衣服,被子,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扔到最后一辆马车上!”
裴衍之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兵士们一边催马,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能扔的东西,都往后面的马车里扔。
很快,最后一辆空置的辎重车,就堆满了各种杂物。
苏凝烬又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把这些,都倒在上面!”
那是她之前做信号弹剩下的硫磺和硝石粉末。
做完这一切,她对裴衍之喊道:“前面那个窄口!到了那里,想办法把最后一辆车弄翻,堵住路!”
裴衍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火攻,加路障。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张龙!李虎!”裴衍之吼道,“跟我来!”
三骑快马,放慢了速度,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眼看,就要到那个窄口了。
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他们弓箭上弦的声音了。
“就是现在!”苏凝烬大喊。
裴衍之和张龙、李虎,三人同时发力,用长枪和佩刀,狠狠地砍向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轴。
“咔嚓!”
车轴应声而断。
失控的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轰然侧翻,正好横着堵住了整个窄道。
几乎是同时,裴衍之手中的火折子,也扔了上去。
“轰!”
混合了硫磺和硝石的杂物,瞬间被点燃。
熊熊大火,卷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紧随其后的黑山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人仰马翻。
最前面的几骑,直接撞进了火墙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后面的骑兵,也纷纷勒马,队形大乱。
“成功了!”裴云昭兴奋地大叫。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暂时安全了。
可是,苏凝烬的脸色,却依旧凝重。
这道火墙,拖延不了太久。
他们必须在火灭之前,彻底甩掉追兵。
队伍没有停,继续朝前狂奔。
又跑了半个多时辰,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荒芜的戈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冲出了黑风口。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这欢呼声,很快就停下了。
因为在他们面前的戈壁上,另一队人马,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不是黑山军。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是秦老头。
他身后,跟着上百个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山民。
他们看到苏凝烬的队伍,立刻围了上来。
“苏大夫!”秦老头骑着一头毛驴,跑到最前面,“你们可算出来了!”
苏凝烬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秦老头一脸焦急,“三天之期到了,你们没在瘴气谷出现。我就猜到你们肯定是出事了!黑山军封锁了黑风口,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他指着身后那些山民:“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寨的。他们的家人,都中了毒,等着您救命呢!”
苏凝烬明白了。
这些人,是来接应他们的。
也是来……求她救命的。
她看了一眼身后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浓烟,已经小了很多。
“这里不安全。”苏凝烬说,“先离开这里。”
在秦老头的带领下,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朝着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走去。
那里,是山民们的临时聚集地。
一路上,苏凝烬都靠在马车里,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她太累了。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当队伍终于抵达那片小小的绿洲时,她几乎是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
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苏凝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
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
帐篷外,有篝火的光,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声音。
她动了动,感觉浑身酸痛,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裴衍之和裴云昭,正坐在火堆旁。
看到她出来,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
“嫂子!你醒啦!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裴衍之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凝烬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衣服,换上了山民们提供的干净衣服。
裴衍之穿着一身粗布的短打,头发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苏凝烬活动了一下手脚,“其他人呢?”
“都在休整。”裴云昭抢着回答,“赵校尉他们在跟秦老头商量后面的路。嫂子,你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秦老头都快急死了,给你磕头的心都有了!”
苏凝烬没有理会裴云昭的咋咋呼呼。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
裴衍之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
她接过来,默默地吃着。
一路逃亡,这是她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东西,苏凝烬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她看着裴衍之,想说点什么。
这一路上,这个男人,救了她好几次。
没有他,她不可能带着这支队伍,冲出黑风口。
可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
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裴衍之也在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沉默了许久。
就在苏凝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谢谢你,救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凝烬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对自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是在感谢她,救了裴云昭。
苏凝烬看着他。
火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
她心里想:你也是我正在努力保护的人。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借着喝水的动作,她掩饰住了自己眼里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像被蚊子叮咬过一样。
但是,苏凝烬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这个红点,她认得。
不是在逃亡中不小心划伤的。
也不是什么蚊虫叮咬。
在她的末世医学知识库里,这个红点的出现,只代表一种可能。
一种来自南美雨林,被称为“血色探戈”的延迟性神经毒素。
中毒初期,没有任何症状。
但七十二小时后,毒素会瞬间爆发,溶解血液,腐蚀神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七窍流血而亡。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她仔细回想。
是黑山军的那阵箭雨。
有一支箭,擦过了她的手臂。
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并没在意。
原来,那支箭上,淬了毒。
黑山军,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