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的手腕僵住了。
那个红点很小,藏在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了下去,但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只觉得,苏凝烬拿着水囊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凝烬放下水囊,把袖子扯了下来,盖住了那个红点。“手麻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波澜。
裴云昭还在那边咋咋呼呼,跟几个小兵士吹嘘自己在黑风口单挑沙鬼的“英勇事迹”,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
裴衍之没再追问,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苏凝烬的侧脸,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不对劲。
从黑风口出来,她就一直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那股子什么都不在乎的冷劲儿都淡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苏凝烬没有去看裴衍之。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盘旋。
血色探戈。
末世时,一个南美洲的生物研究基地泄露出的军用毒素。无色无味,通过血液传播,有七十二小时的潜伏期。一旦爆发,会瞬间溶解血液中的红细胞,破坏神经中枢,中毒者会在三分钟内,因为全身内出血和神经坏死而死亡。死状极惨,七窍流血,皮肤下全是紫黑色的血斑。
她记得很清楚,在黑风口躲避箭雨时,有一支淬了毒的箭矢擦破了她的手腕。当时情况紧急,她只当是寻常的划伤,用酒精棉片擦了一下就没再管。
没想到,黑山军的箭上,淬的不是寻常的毒药。
他们从哪里搞到的这种东西?
苏凝烬心里一片冰冷。
她不是怕死。在末世挣扎求生那么多年,她对死亡早就没了恐惧。
她在想,怎么办。
解药,她知道配方。但需要的药材,有几味非常罕见。特别是主药,一种叫“龙血藤”的植物,还有一种从深海鱼类中提取的稳定剂。
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她的空间里有成品解药,不止一支。
但是,她要怎么拿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变出一支针剂,然后给自己打一针?
她会被当成妖怪,立刻烧死。
就算裴衍之相信她,赵校尉和那些已经被她折服的兵士们,在面对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时,敬畏也会瞬间变成恐惧。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她好不容易才把这支队伍拧成一股绳,不能因为自己,就让它散了。
七十二小时。
她睡了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还剩四十八小时。
她必须在两天之内,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能拿出解药并且不暴露自己的方法。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老头和赵校尉一起走了过来。
秦老头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到苏凝烬醒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几步冲过来,就想下跪。
“苏大夫!您可算醒了!”
苏凝烬没动,旁边的裴衍之已经伸手扶住了他。
“有话就说。”裴衍之的声音很沉。
“苏大夫,求您救救那些人吧!”秦老头指着绿洲另一头,那里影影绰绰,全是临时搭建的窝棚,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声。“从黑风口逃出来的人,加上我们之前带来的,快两百人了!都中了毒,现在全靠我那点龙葵草吊着命,已经快撑不住了!”
赵校尉也一脸凝重:“苏大夫,我们的人虽然没事,但那些山民的情况很不好。今天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
苏凝烬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开始“配药”的机会。
“我去看看。”她说。
裴衍之立刻跟了上去。
绿洲另一头的病患区,气味很难闻。血腥味,草药味,还有病人身体发出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
上百个中毒的山民,或躺或坐,挤在简陋的窝棚里。大部分都是青壮年,但此刻一个个面色发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苏凝烬的出现,像是在这片绝望的死地里,投下了一束光。
所有看见她的人,都挣扎着,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
苏凝烬没有说话,她走到一个病情最重的年轻人面前,蹲了下来。她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抓起他的手腕,切了脉。
她做得很仔细,很慢。
秦老头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发现,这个女人的诊断手法,他很多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专业和冷静。
“蛇毒,混了鬼臼草的花粉。”苏凝烬站起身,下了结论,和她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毒性不烈,但胜在传播快,能引起大面积恐慌。”
她看向秦老头:“龙葵草只能中和一部分毒性,缓解症状。但蛇毒需要专门的血清来解。”
“血清?”秦老头愣住了,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一种……以毒攻毒的药引。”苏凝烬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需要几味药材来配制。”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自己的解药,需要龙血藤。
这些山民的解药,也需要一种藤类植物作为主药。
虽然不是同一种东西,但外形上,有些相似。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型。
“赵校尉。”
“在!”
“拿纸笔来。”
很快,赵校尉就找来了一张粗糙的草纸和一块木炭。
苏凝烬接过,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画了几种植物的图形。
她把草纸递给秦老头。
“上面的东西,你们这里有吗?”
秦老头接过去,借着火光,仔细地辨认着。
纸上画了四五种药材。前面的几种,都是些清热解毒的常见草药,他都认得。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种药材上时,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藤蔓,叶片是心形的,藤身上有血红色的纹路。
图画得非常写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
“这……这是……”秦老头的声音都在发抖,“龙血藤?”
苏凝烬心里一动。
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和给村民解毒需要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血藤。
“你认得?”苏凝烬问。
“认得,怎么不认得!”秦老头一脸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邪门得很!”
他指着戈壁滩的西北方向:“从这里往西走三十里,有一片红色的断崖,叫赤蛇崖。那地方,寸草不生,只有这种龙血藤,像蛇一样,爬满了整个山壁。”
“既然有,那就派人去采。”裴衍之在旁边说。
“不行!去不了!”秦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有怪物守着!”
“怪物?”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听有怪物,眼睛都亮了。
“对!是活的!”秦老头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以前,也有不信邪的药商想去采这龙血藤,卖个高价。可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远远地看到,那山崖上,盘着一条比水桶还粗的赤色巨蛇!浑身鳞甲,刀枪不入!龙血藤,就是那巨蛇的口水浇灌出来的!”
周围的山民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赤色巨蛇?”裴云昭更兴奋了,“真的假的?有多大?”
苏凝烬却没理会这些神神叨叨的传说。
她的关注点在别处。
山崖,藤蔓,怪物。
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让她脱离众人视线,去“寻找”药材,然后从空间里拿出真东西的剧本。
她看向秦老头,声音很平静:“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老头一脸绝望:“没了。要解这蛇毒,非要这龙血藤做药引不可。这是古籍上写的,错不了。”
他说的,是给山民解毒需要的另一种藤蔓,只是被他误认成了龙血藤。
但苏凝烬不会去纠正他。
她需要这个误会。
绿洲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苏凝烬,等着她做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被怪物吃掉。
不去,这两百人,就只能等死。
苏凝烬心里很清楚,她没得选。
她不仅要去,还必须得去。
为了这两百人,更为了她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四十八小时。
她看了一眼裴衍之。
裴衍之也在看她。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担忧,有审视。
苏凝烬没有闪躲,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去。”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裴衍之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陪你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