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枯树下的高大男人。
风沙吹起了男人的披风,露出了里面破旧的铠甲。那张脸,很年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和沉稳。
王县丞的喉咙动了动。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官,见过无数被流放到这里的王公贵族。
有哭天抢地的,有万念俱灰的,也有一来就想作威作福,最后被现实教做人的。
但像裴衍之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但王县丞听懂了。
那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一个宣告。
一个在绝境里,重新划分领地的,猛兽的宣告。
王县丞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加快脚步,钻进了城门,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而裴衍之的这番话,对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兵士们来说,不亚于一剂强心针。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被抛弃,怕的是没有希望。
现在,他们的将军,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这里不是终点,这里,是新的起点。
“是!”
赵校尉和兵士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声音里,扫空了所有的颓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战意。
队伍,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不再看那座冰冷的土城,而是开始打量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虽然,这片土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裴衍之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赵校尉带着人去布置警戒网,张龙和李虎带着人去勘察边界。
剩下的人,在裴云昭的带领下,开始安营扎寨,清理出一片能暂时居住的营地。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除了苏凝烬。
她没有动。
从到了这里开始,她就站在马车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片荒原。
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
裴衍之处理完事情,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苏凝烬的目光,从地平线收了回来,落在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沙地上,“我们的第一口井,应该打在哪里。”
裴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沙子。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水”。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习惯了苏凝烬的“未卜先知”。
他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找一块大一点的,平整的兽皮。再找一些烧过的木炭,要磨成粉。”苏凝烬说。
很快,东西就准备好了。
苏凝烬没有立刻开始画。
她脱下斗篷,交给裴衍之。然后,她一个人,开始在这片方圆几里的土地上,慢慢地走。
她走得很慢,很专注。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蹲下,抓起一把沙土,放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
有时候,她会从地上,捡起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
裴云昭和几个年轻的兵士,好奇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完全看不懂她在干什么。
“嫂子这是在干嘛?跳大神吗?”裴云昭小声问旁边的王二。
王二摇了摇头,一脸的敬畏:“我感觉,苏大夫这是在……给这片地,号脉。”
裴衍之没有跟过去。
他只是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
他的视线里,那个纤瘦的身影,在这片苍黄的,广袤无垠的天地间,显得那么渺小。
但又那么坚定。
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她每停一次,都像是在和这片土地对话。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一个巨大的,他无法想象的计划,正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慢慢成形。
苏凝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把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在了脚下。
当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好几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石头和土样。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一种,找到了完美实验场地的,科学家的狂热。
她走到那张铺开的巨大兽皮前,没有丝毫停顿,拿起一根木炭,开始在上面作画。
她不是在画画。
她是在绘制一张,堪比现代军事地图的,西北开发规划图。
她的第一笔,落在了兽皮的中心偏北位置。
她画了一个圈。
“这里。”她对围在旁边的裴衍之和赵校尉说,“地下三丈处,有一条地下水脉。水量不大,但足够我们初期使用。这里,是我们的水源区。”
裴云昭的嘴巴,张成了“o”型。
地下三丈?嫂子你是长了透视眼吗?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的第二笔,在水源区的东南方向,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方框。
“这里,地势最高,背风,土质最坚硬。是我们的居住区。”
她又在居住区的周围,画了几个小方块。“了望塔,陷阱,防御工事。”
她的第三笔,落在了水源区的西边。
“这里的土,是碱性沙壤。但是,我刚才在那边,发现了几种可以中和土壤酸碱度的伴生矿石。”她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把它碾成粉,混合枯草,牛粪,一起发酵,可以制成最初的肥料。”
“这片区域,光照最长,是我们的药田区。我需要在这里,试种一些我们急需的药材。比如,可以替代龙血藤的……另一种藤蔓。”
她的最后一笔,画得最大。
几乎圈起了剩下所有的土地。
“这里,是农田区。”
“我们会在这里,种出第一茬作物。”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张兽皮。
上面,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水源,住所,药田,农田。
四个区域,分布合理,彼此关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这哪里是一张地图。
这分明是,一座城市的雏形!
赵校尉看着那张图,手都在抖。他是个军人,他看得懂地图。他能看出,这个布局,不仅考虑了生存,还考虑到了防御。居住区和水源区,被完美地保护在核心。药田和农田,既是生产区,也是天然的缓冲带。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嫂子……”裴云昭的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以前,是干这个的?”
苏凝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是一个大夫。”
一个合格的大夫,不仅要会治人,还要会治地,治国。这是她在末世学到的第一课。
裴衍之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那些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线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画着水源区的圈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
“怎么挖?”
没有怀疑,没有质问。
只有三个字,代表了全部的信任和执行力。
苏凝烬的心,莫名地,被这三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指着那个圈的中心点。
“就这里。”她说,“我们先挖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