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的声音很轻,甚至都称不上是质问。
但王县丞的脚,却僵在了半空中,落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把脏兮兮的铁锹,脸上也沾着灰,看起来,和那些在泥地里干活的农妇,没什么区别。
可她的眼睛,太冷了。
那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王县丞的心,没来由地,突了一下。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
据说,靖王府之所以能从黑风口活着出来,全靠了这个女人。
据说,她懂医术,也懂……巫蛊之术。
“我……我就是好奇。”王县丞有些色厉内荏地收回脚,“看看,看看而已。”
“看完了?”苏凝烬问。
“看……看完了。”
“那就滚。”
苏凝烬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王县丞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
他好歹是朝廷命官,是这里的父母官!竟然被一个流放犯,指着鼻子骂“滚”?
“你……你放肆!”他指着苏凝烬,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本官……”
他话还没说完。
裴衍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比王县丞高出一个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句话没说。
但王县丞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个姓裴的,是武将。
是杀过人的。
而且,他现在是流放犯,是光脚的。
自己一个穿鞋的,跟他硬碰硬,讨不到好果子吃。
王县丞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确认水井的事。二,也是为了来敲打敲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贵人。
现在看来,第一个目的达到了。
第二个目的,也差不多了。
再待下去,恐怕要吃亏。
“好,好,好!”王县呈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那点官威,已经被恐惧取代,“你们有种!”
“这地,是朝廷的。这水,既然是朝廷地里挖出来的,那就是朝廷的水!”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从今天起,这口井,本官征用了!”
“你们用水,可以。一担水,十文钱。或者,拿粮食来换。”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会激起这些人的愤怒。
没想到,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连脾气最爆的裴云昭,都只是撇了撇嘴,没说话。
王县丞心里有些发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怎么?你们有意见?”他虚张声势地问。
“没意见。”
开口的,是苏凝烬。
她把工兵铲从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水,你可以拿去。”她说,“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这口井里的水,被我下了药。”
“只有我配的解药,喝了才没事。”
“不然……”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县丞,“喝了的人,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可能会肠穿肚烂,也可能会七窍流血。或者,就像黑山军那样,化成一滩脓水。”
她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王县丞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黑山军!
那几百个黑山军的骑兵,莫名其妙死在黑风口外,尸体都找不到的传闻,他当然听过!
原来……
原来是真的!
他看着苏凝烬,像是看到了一个女鬼。
“你……你胡说!你吓唬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是不是吓唬你,你可以试试。”苏凝烬说,“或者,你可以把这水,带回去,给你的家人尝尝。看看他们喝了,会不会长命百岁。”
王县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怕死。
他更怕,自己的老婆孩子,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婪,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看着那口井,那清澈的,诱人的井水,此刻,在他眼里,比最毒的毒药,还要可怕。
“你……你这个妖女!”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苏凝烬,连滚带爬地,就往自己的骆驼那边跑。
他那两个衙役,也吓得魂飞魄散,跟在后面,跑得比他还快。
很快,三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黄沙里。
营地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那孙子跑的,尿都快吓出来了吧!”
“嫂子威武!一句话,就把他吓跑了!”
裴云昭笑得最开心,他跑到苏凝烬面前,竖起了大拇指。
“嫂子,你太牛了!你怎么知道他怕这个?”
苏凝烬没说话。
她看着王县丞消失的方向,眼神很冷。
她不是在吓唬他。
井水里,确实有“料”。
那是她为了促进植物生长,又不会引起畸变,而精确调配过的,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灵泉水。
对植物来说,是大补。
但对人来说……
长期饮用,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经过末世病毒和各种药物的改造,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她能承受的剂量,不代表别人也能。
这口井,现在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完成系统任务的关键。
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它。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她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化解了。
但苏凝烬心里,没有丝毫放松。
王县丞虽然暂时被吓跑了,但他背后,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官府和秩序。
他们这群流放犯,想在这里安身立命,迟早会和他们发生更大的冲突。
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拥有自己的武装,拥有自己的粮食,拥有和他们谈判的,绝对的资本。
她看了一眼那棵倔强生长的嫩芽。
还不够。
太慢了。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疼痛。
是从手腕上传来的。
她低下头,看到那个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颜色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酸麻感,顺着血液,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毒素,又开始发作了。
苏凝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对她发出警告。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再也没有进入空间,去服用压制毒素的药物。
因为,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开荒种地上。
她以为,只要完成了任务,拿到了解药,一切就都解决了。
但她忘了,她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你怎么了?”
裴衍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苏凝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毛病。”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毒素活性增加17%。】
【警告:t-07变异株正在适应宿主体内环境,现有压制性药物即将失效。】
【检测到关键任务目标“靖王”在宿主附近,基因锁第一层解锁。】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两百八十七天内,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任务奖励:t-07型神经解毒剂(完美版),“灵泉”完整改造图纸,未知等级宝箱一个。】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任务目标“靖王”毒发身亡。】
一连串的信息,像炸弹一样,在苏凝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懵了。
靖王?
七重奇毒?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正扶着她的,裴衍之的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担忧。
靖王……
是他?
那个曾经战功赫赫,名满京城,最后却被冠以谋逆之罪,全家流放的……靖王,裴衍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倒霉的,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将军。
她从来没想过,他的身体里,竟然也藏着毒。
还是……七重奇毒。
这名字,一听就比她的“血色探戈”要高级得多。
两百八十七天。
差不多是九个多月。
如果完不成任务,她和他,都要死。
苏凝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种地,担心王县丞,担心粮食,都显得那么可笑。
原来,从始至终,她最大的敌人,不是环境,不是敌人。
是时间。
和他们身体里,那该死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