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看着跪在地上的玄七。
玄七是他最信任的暗卫,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忠诚,且锋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会是事实。
一天长高一寸。
吸干周围的生机。
裴衍之的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什么妖术,邪法。
他想起了苏凝烬苍白的脸。
想起了她递过药瓶时,那双故作镇定,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的眼睛。
想起了她在他身上施针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做的每一件“古怪”的事,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他。
那片药田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一定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她用来解毒,用来对抗那个该死的“七杀锁魂阵”的,又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不能被任何人掀开。
“我知道了。”裴衍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玄七愣了一下,他以为,主子会下令让他去彻查。
“主子,王妃的手段,太过诡异,我们不能不防……”
“防?”裴衍之打断了他,“防她什么?防她救我的命吗?”
玄七顿时语塞。
“她的秘密,不用你管。”裴衍之的声音,不容置疑。
“从现在起,停止对王妃的一切监视和调查。你的任务,是保护她,以及,保护她的那片药田。”
“把药田周围,列为禁区。除了王妃本人,任何人,敢靠近一步……”裴衍之的眼睛,眯了起来,“格杀勿论。”
“包括李满的人?”
“包括你。”
玄七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跟了主子十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下令。
这不是命令。
这是警告。
“是,属下遵命。”玄七低下头,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黑暗中。
帐篷里,只剩下裴衍之一人。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苏凝烬那顶漆黑的帐篷。
他知道,她的世界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而他,心甘情愿地,站在了旋涡的边缘,为她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风雨。
……
苏凝烬并不知道帐篷外发生的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她走出帐篷,准备去药田查看一下九幽草的生长情况。
她刚走出没几步,就发现今天的营地,气氛有点不一样。
去药田的那条路上,多了两个站岗的兵士。是裴衍之的亲卫。
他们看到苏凝烬,立刻行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苏凝烬心里有些疑惑,但没多问。
她走到药田边。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长得太快了。
这才不过两天时间,那株九幽草,已经长到了半尺高,黑色的藤蔓上,甚至又开始生出新的花苞,看样子,很快就能结出第二批种子。
灵泉水的效果,加上这里独特的地气,产生了一种她都始料未及的催化作用。
这不是好事。
长得太快,太显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必须想个办法,遮掩一下。
苏凝烬站在田边,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裴云昭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嫂子!嫂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只用草绳捆着的,肥硕的沙鼠,还在活蹦乱跳。
“嘿嘿,这几天被李满那孙子搞得没心情打猎,今天早上我带人绕到西边去,抓了好几只肥的!”
苏-凝-烬-看-了-一-眼-那-几-只-沙-鼠-,又-看-了-看-他-。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
“裴云昭,”她开口,“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啊?”裴云昭愣住了,“什么外快?”
“李满围着我们,不就是想要我们的水吗?”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既然他那么想要,我们就卖给他好了。”
“卖给他?!”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嫂子你没发烧吧?凭什么卖给他!那是咱们的神仙水!”
“谁说要白卖了?”苏凝烬瞥了他一眼,“咱们的水,多金贵。银子,我们现在不缺。但别的东西,我们缺。”
她指了指裴云昭手里的沙鼠。“比如说,肉。”
她又指了指远处李满的营地。“他们有一百多号人,每天消耗的粮草,肯定不少吧?战马,要吃草料吧?他们扎营的地方,可长不出草。”
裴云昭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嫂子,你的意思是……用我们的水,去换他们的东西?”
“没错。”苏凝烬说,“你去,就在咱们营地门口,摆个摊。就说,靖王妃心善,见不得他们没水喝,特地开恩,限量供应神水。”
“价格嘛……”苏凝烬想了想,“一碗水,换十斤肉干。或者,换一袋五十斤的马料。”
“要是能提供李满大营里的情报,看情报的价值,可以免费赠送一碗,甚至一壶。”
裴云昭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和崇拜。
“高啊!嫂子,你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用水,去换肉,换马料,换情报!
这买卖,做得过!
“我这就去办!”裴云昭把沙鼠往地上一扔,兴冲冲地就跑了。
很快,大周朝历史上,最奇葩的一幕,就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发生了。
裴衍之的营地门口,支起了一张破木桌。
裴云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放着两个大水桶,里面装满了清澈的灵泉水。
桌子上,还用木炭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牌子。
“神水铺,童叟无欺。”
对面,李满的兵士们,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操作?
挑衅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满的耳朵里。
他听完副将的汇报,一张黑脸,直接气成了猪肝色。
“岂有此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裴衍之,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用他的水,来换他李满的军粮和马料?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那摊子给他们砸了?”副将请示道。
“砸?”李满冷哼一声,“你砸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坐实了我们仗势欺人,抢他们水的名声?”
他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这是那个靖王妃的计策。
阳谋。
他可以下令,不准任何手下去换水。
可是……他看了看帐篷外,那些在烈日下操练,一个个汗流浃背,嘴唇干裂的兵士。
他带来的水,不多了。这片戈壁,除了裴衍之营地那口井,根本找不到第二处水源。
断了兵士们的念想,会动摇军心的。
这女人,好狠的算计。
就在李满左右为难的时候。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从驿站快马加急送来的,盖着内廷火漆印的密信。
“将军!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满的心,咯噔一下。
他撕开信封,迅速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裴衍之的营地方向,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
他派人送回京城的,关于“神水”和“靖王”的奏报,有了回复。
回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来自皇帝的亲笔朱批。
“取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