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盛了一碗粥,端到林文山的面前。
碗里的粥,晶莹剔透,米粒颗颗分明,悬浮在略显粘稠的汤汁里,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和奇异的清香。
林文山看着这碗粥,没有立刻喝。
他宦海沉浮半辈子,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东西,背后可能藏着越深的毒。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
师爷会意,拿起一个小银勺,先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师爷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感觉一股暖流,从舌尖一直流淌到胃里,然后瞬间散入四肢百骸。他那因为常年伏案,而僵硬酸痛的腰背,竟然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按摩。
“大人……”师爷的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仙……仙粥啊!”
林文山看到他的反应,不再犹豫。
他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颤巍巍地送入口中。
粥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食物。
那是一股纯粹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
这股气顺着他的食道滑下,没有经过胃,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血液,流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那干涸枯萎的五脏六腑,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生命力。
他那常年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
那双看东西都带着重影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胸口的烦闷,一扫而空。
林文山端着碗,一勺接着一勺,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他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的,仿佛是积攒了半辈子的浊气和病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好粥!”
林文山看着苏凝烬,眼神彻底变了。
失望和怀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狂热。
“这粥……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急切地问。
苏凝烬心里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现在,是她收线的时候了。
“回大人,这粥,没什么特别的方子。”她平静地回答,“只是,用的水,和用的米,比较特殊。”
“水,是小女子祖传的一口灵泉井里的水,一年只能出那么一点。”
“米,也是用那井水浇灌的,三年才能收一成。”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些话,当然是假的。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祖传”、“灵泉”、“三年一收”,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等于“珍稀”、“昂贵”、“神效”。
林文山听完,信了八分。
如果不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这粥神奇的效果。
“那……这种粥,你一天能供应多少?”林文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回大人,外面卖的那种一文钱一碗的,是用稀释了许多倍的井水煮的,只能让普通人强身健体,填饱肚子。就算是这样,每天也只能供应五百碗。”
“至于大人您刚才喝的这种……”苏凝烬顿了顿,“用的是未曾稀释的源泉水,材料金贵。小女子斗胆,称之为‘灵泉玉液粥’。此粥,一天……最多只能做出三碗。”
一天三碗!
林文山的心,猛地一沉。
物以稀为贵。
这么少的份量,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开个价吧。”林文山很直接。他知道,跟这种奇人打交道,绕圈子没有意义。
苏凝烬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林文山的师爷在一旁猜测:“一百两银子一碗?”
苏凝烬摇了摇头。
“一千两?”师爷倒吸一口冷气。
苏凝烬还是摇头。
她看着林文山,轻轻地说:“一碗粥,换大人您,平安顺遂,官运亨通。”
林文山愣住了。
他看着苏凝烬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要钱。
她要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要的是他这个凉州知府的……庇护。
甚至,是合作。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林文山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可能因此得到的,来自更高层人物的赏识。
另一边,是和一个身份不明,能力诡异的流放犯,搅和在一起的巨大风险。
苏凝烬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身后的裴衍之,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过了许久。
林文山终于开口:“本官的身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粥,我需要长期服用。”
“可以。”苏凝烬说,“从今天起,‘活人堂’每天会给府上,专供一碗‘灵泉玉液粥’。”
“至于诊金……”苏凝烬话锋一转,“民女初来乍到,想在这平安镇做点小生意,还望大人行个方便。另外,民女对一些奇花异草,山川矿石很感兴趣,若是大人能在官府的卷宗里,帮民女留意一二,民女便感激不尽了。”
她把自己的要求,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文山听懂了。
她要的,是官方的通行证和保护伞。
她要的,是官府的情报和资源。
“这不算什么。”林文山摆了摆手,“本官可以给你一道手令,以后你在凉州地界,无论是开店,还是采买,都无人敢刁难。”
“至于那些资料,你随时可以来府衙的库房查阅。”
林文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是,本官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传出去,倒显得本官仗势欺人了。”
他对着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立刻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
“这里是三千两银子。”林文山说,“算是本官,预付的半年粥钱。以后,你每个月派人来取一次就行。”
苏凝烬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林大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惜命的人。
他用三千两银子,买下的不只是一百八十碗粥,更是买下了一个心安,一个与她这位“奇人”结下善缘的机会。
这笔钱,对她来说,也至关重要。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合法收入”。
黄半城的珠宝,是敲诈来的,见不得光。
食肆的一文钱白粥,只是小打小闹,维持运营。
但这三千两白银,是她商业计划的启动资金。
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扩大生产,购买更好的工具,招募更多的匠人,去开发那些她从黄半城那里得到的矿脉图纸。
灵泉水(系统资源)——灵泉粥(产品)——官方认可(品牌建立)——白银(资本)——投入再生产(矿石开采、新药研发)。
一个最基础的商业循环,在这一刻,正式闭环。
“多谢大人。”苏凝烬没有推辞,让裴云昭收下了那个沉甸甸的钱箱。
事情谈妥,苏凝烬便准备告辞。
她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锦衣公子,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含笑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地看着。
他主动走了过来。
“苏掌柜,好手段。”
锦衣公子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
裴衍之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苏凝烬和那个男人之间,冰冷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